在曼哈顿东27街，第二大道与第三大道之间，一排红砖建筑吸引了我的注意。建筑外墙布满繁复的雕刻，黑色铁制消防梯沿着正面蜿蜒而上，而最醒目的，是其中一栋建筑入口处那扇鲜红色的双开大门。红门嵌在厚重的褐色石拱中，两侧立着花岗岩圆柱，柱头雕刻着繁密的植物纹饰。门前几级石阶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两盆植物随意摆放在入口两侧，一边还开着紫色的小花。

门楣上方有一张神情古怪的男人面孔，浓眉大眼，鼻梁高耸，嘴巴张开，仿佛正在惊讶地呼喊，又像准备对经过的人说些什么。他的胡须和头发与周围的植物纹饰交织在一起，既像人，又仿佛是某种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精灵。这张脸的眼睛并没有正视前方，而是微微斜向一侧，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滑稽表情。

这排建筑建于1891年前后，出自纽约建筑师查尔斯·伦茨（Charles Rentz）之手。1890年，房地产商Justus H. Zimmerman买下东27街218至224号的地产，聘请伦茨设计一组五层公寓楼。伦茨采用了当时流行的罗马式复兴风格（Romanesque Revival），以粗犷的褐砂石、红砖、花岗岩圆柱和赤陶装饰构成丰富的建筑立面。

伦茨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是纽约 东11街的Webster Hall。一座建于19世纪80年代的建筑，后来成为纽约著名的音乐演出场所。相比之下，东27街的这排公寓则显得普通得多，但伦茨同样在这些住宅建筑上倾注了丰富的装饰想象力。

那些奇特的人面雕塑，正是罗马式复兴建筑中常见的装饰元素。19世纪的建筑师热衷于从欧洲中世纪建筑中寻找灵感，将人脸、动物、植物和幻想生物雕刻在建筑的门楣、柱头和窗户上。有些形象被称为“绿人”（Green Man），面孔与树叶、藤蔓交织，象征着人与自然之间的联系；另一些则属于怪诞人面饰（Grotesque），以夸张甚至滑稽的表情增添建筑的趣味。

纽约历史建筑研究者Tom Miller在介绍东27街218号时，也特别提到这排建筑上的人面雕塑。他指出，除了常见的绿人和维京人形象，建筑师还设计了一些带有幽默意味的面孔。它们并不全是庄严的神话人物，有些甚至像是在与街上的行人开玩笑。

这排外观华丽的建筑最初并不是什么富豪宅邸，而是出租给普通劳动阶层的公寓。历史资料记载，早年的住户中有马车夫、百货公司的电梯操作员、酒吧服务员和印刷工人。1902年，一位名叫Duffy的住户还曾在《纽约先驱报》刊登求职广告，希望找到一份马车夫的工作。

一百三十多年前，每天推开这扇建筑入口的，是那些为了生计奔忙的普通纽约人。马车夫清晨出门，赶往雇主的马厩；百货公司的职员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石阶；孩子们在楼梯间奔跑，邻居们在门口交谈。如今他们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深处中，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而门楣上的那些面孔，却依然保持着当年雕刻师赋予它们的表情。

今天，这栋老公寓的一居室月租金已经超过三千美元，同一街区不少公寓的租金还要高得多。昔日普通劳动者栖身的住所，如今已成为需要相当收入才能负担的曼哈顿住宅。建筑的外貌没有改变多少，居住在这里的经济门槛却早已不同。纽约一百多年来的社会变迁，有时仅仅从一栋老公寓的住户与租金，就能看出其中的沧桑。

纽约是一座不断拆除、重建和改变的城市。许多曾经显赫的建筑早已消失，另一些则被现代高楼遮挡，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令人欣慰的是，东27街这排建于1891年的老建筑 ，至今仍然保留着相当完整的历史外观。除了窗户等部分设施经过更换，建筑的主要装饰依然能够让人辨认出一个多世纪前的设计。 美国·ManhattanNew Y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