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品与人品,气和命·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一
我从前不信“钱品”这个词。
钱就是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什么品不品的?后来才明白,钱不是钱,钱是一面镜子。它不问你读过几本书,也不管你说过几句漂亮话,只冷冷地照着,把你骨子里的东西,照得纤毫毕现。
我跟他是十来年的朋友。我们一起吃过多少顿饭,我已经记不清了。
他吃饭从不掏钱。
倒也不是真穷。请客他准“忘带手机”,聚餐他准“下次我请”。那个“下次”,比节气还准,年年有,从没落过空,就是永远不到。结账时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笑呵呵往后一靠,仿佛这顿饭天生就该别人请。起初我不当回事,一回两回,三回四回,才懂了:他不是没带手机,他是觉得你的钱,本来就该有他一份。
借钱时他更低得下头。话说得比蜜甜,姿态比草还软,恨不得给你作揖。等你要他还,他成了大爷。你一开口,他反倒不高兴,嫌你小气,嫌你不讲情分。你借出去的时候是情分,要不回来的时候,是学费——这世上最贵的课,往往叫“借给朋友”。
我这位朋友,吃饭不掏钱,算盘也不只打在饭桌上。AA制时他少算自己那一份,拼单时他多拿一份,能蹭就蹭,能省就省,省的全是别人的。几块钱跟你算半天,你帮他的忙,他却觉得理所当然。算盘在他心里噼啪响,情义两个字,早被拨到角落里去了。
钱品,是人品的放大镜。一个在钱上都刻薄的人,你别指望他在别的事上能厚道。因为对钱的态度,本质上就是对你的态度。他怎么拨弄算盘,就怎么对待你。
所以,远离钱品差的人,不是势利,是清醒。
厚道人跟你交往,钱归钱,情归情,清清楚楚。可那天他付账时,连零头都算给我了,末了还说一句:“上次你请的。”我捧着那几块钱的零头,忽然觉得,这人才是真的贵。
钱品见人品,小事见真心。这话老,但是真。
我学会了看别人怎样对待别人的钱,却还没学会看自己怎样挣那份工资。那面镜子转过来,照见的全是我的闷气。
二
再说一句更老的话:“端人碗,受人管;吃人饭,看人脸。”
这话老得发黄,可几千年了,没变过。
我以前受不了老板的气,一拍桌子,不干了。我想,我自己干,总不用再看谁脸色了吧?
我自己干了,果然不用看老板脸色了——得看客户的。客户不给你钱,你就活不下去;客户让你改,你就得改;客户骂你,你就得听着。我不过是从“看老板脸色”,换成了“看客户脸色”。气换了个方向,总量没少。
我也想过找个清闲的活。可清闲的活,钱少;钱少了,日子紧;日子紧了,心里发慌。我以为换个活法就不累了,原来只是从身体累,换成心里慌。
所以别指望“找个好工作”就能解决问题。好工作也有好工作的气,好工作也有好工作的罪。你只是换了个地方受。
那怎么办?
三
认。
这一个字,我花了好几年才学会。
有一次客户当着人骂我,我笑着应着。挂了电话,我没骂回去,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我认了,就不在心里拧巴了。我知道这份工资里,有一部分叫“受气费”,有一部分叫“遭罪费”。我拿了钱,就得付这个费。付了,就别抱怨。我抱怨,钱也拿了,气也受了,亏两次。
我认了,就不跟领导较劲。他说我两句,我听着。他不对,我心里有数,但不往心里去。我把它当成工作的一部分,就不觉得他在针对我。
我认了,也不跟同事较劲。他阴他的,我干我的。不跟他抢,也不让他抢我。边界划清楚,就不累。
最重要的是,我不再跟自己较劲。我不再天天问“我为什么要受这个气”。我知道为什么。我要钱。要钱,就得受。不想受,就别要那个钱。两个都想要,两个都要不到。
小李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以前觉得辞职是勇敢,现在觉得辞职是没想明白。”
他歇了一个月,又找了份工作。新公司领导不事儿,但客户事儿。他现在知道了,气这个东西,躲不掉。他换了个心态——领导不事儿,他感恩;客户事儿,他忍着。他说:“我拿那份工资,我就认那份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委屈,也没有豪迈。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能把话说得这么清醒。
四
钱没有那么好挣。人总得受一样:不是遭罪,就是受气。
我端谁的碗,就受谁的管;我吃谁的饭,就看谁的脸。我认这个规矩,就能干下去;不认,就不干。既然干,就别一边干,一边骂。骂完了,还得干,那才叫亏。
前天发工资,我看了眼到账的数字,把手机扣在桌上。钱不多,我认了。不是认输,是认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