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84年，一支庞大的军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带路的人叫吕光，字世明。七万人马，骆驼两万余头，满载着西域三十余国的贡物、珍宝和骏马，浩浩荡荡东行。那个被他们留在龟兹城里的新王，是前任王的弟弟——前任王帛纯因为抵抗，兵败之后逃跑了。吕光替苻坚擺平了一切，现在该回去交差了。

但消息比他走得快。

建元二十一年（385年），吕光的队伍还在半路，前秦快马传来军报：公元383年，淝水一战，苻坚以八十万众南下攻晋，被东晋谢玄率八万军队击溃。前秦此后内乱迭起，各路将领纷纷自立，苻坚本人出逃，最终于384年被姚苌所杀。

那个他出发时仍是北方之主的人，已经死了。

吕光在路上站了很久。

没有记录他当时说了什么。《十六国春秋》只写道，他听到苻坚遇害的消息，"奋袂哀怒，三军缟素，大临于城南"——全军白衣素服，在城南为苻坚发丧。然后他给苻坚追谥了一个庙号："文昭皇帝"。

这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举动。他没有立刻宣布独立，他先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悼念完了，才是正事。

同年九月，吕光率军入驻姑臧，自领凉州刺史。十一月，部下劝进，他没有马上称帝，只说"长蛇未殄，方掃清国难，宜进位元台"——仗还没打完，先扩一下权力架构。改年号太安，不用苻坚的建元了。

就这样，一个将军变成了凉州之主。

要说吕光，得先说他的出身背景。

据《十六国春秋·后凉录》，吕光字世明，略阳氐人，世代为氐族首领。他父亲婆楼，字广平，是苻坚的开国功臣，官至太尉——三公之首，位极人臣。吕光生于后赵建武年间，史书说他出生当夜"有神光之异，故名焉"，取名"光"就是这么来的。

这种出身，放在前秦就是根正苗红的功臣子弟。他十岁就跟村里的孩子玩打仗游戏，每次都被推为主将。长大后身高八尺四寸，眼睛据说是"重瞳子"，左肘有块肉印，史书给他堆了一堆异人的特征。

但真正发现他的是王猛。

前秦名臣王猛见过吕光之后，对苻坚说了一句话："此非常人。"苻坚于是把他举荐为贤良，从县令做起，一路做到鹰扬将军，赐爵关内侯。

建元十九年，苻坚要西征龟兹，理由之一是龟兹僧侣鸠摩罗什名满西域，苻坚想把这个人请回长安。派去的人，就是吕光。

史书原文："以光为使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率将军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率步骑七万讨西域。"

七万人打西域，这是苻坚当时的底气。结果那一年淝水就败了，底气没了。

吕光带回来的战利品里，有一件他自己不太当回事的东西。

那是个僧侣，龟兹人，名叫鸠摩罗什，当时大约四十岁。

此人是天竺人和龟兹王室公主所生，七岁随母出家，九岁到罽宾求学，十二岁已在疏勒登坛讲法，后来改习大乘，在龟兹声名极盛。苻坚要出兵西域，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这个人。

吕光不信佛，对他没什么尊重。据澎湃新闻援引史料，吕光甚至强迫鸠摩罗什娶妻破戒，把他留在凉州姑臧，当作一个普通俘虏搁着。

这一搁，就是十七年。

直到后秦姚兴401年发兵灭后凉，才把鸠摩罗什接到长安，此后开启了中国佛经翻译史上最重要的一段工程——《金刚经》《妙法莲华经》《维摩诘经》等等，都出自他手。

吕光当年押着他走出龟兹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个俘虏后来会变成改变整个东亚佛教格局的人。

吕光在凉州站稳脚跟之后，于太安元年正式称三河王，建立后凉政权，后又进号天王。

他打仗确实有一套。西域三十余国归降是他干的，攻灭吕弘、击退各方是他干的，整个凉州在他手里大体稳住了。《晋书》给他的评语不算差："光有创业之略，而无长世之才。"

意思是，打江山他行，守江山就不够看了。

问题出在继承人上。

吕光有很多儿子。在立嗣这件事上，他一直没有做出清晰的安排。长子吕绍，据记载性格软弱；庶长子吕纂，史书说他"性粗暴，少便弓马"，喜欢鹰犬，不爱读书。另有儿子吕弘。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吕光弟弟的儿子吕超，以及吕超的兄长吕隆。

吕光晚年病重，399年临终前立吕绍为天王。

吕绍在位不满一年。

同年，吕纂联合兄弟吕弘，率兵夜袭，攻破宫城，吕绍在混乱中自杀。《十六国春秋》明确记载："纂夜率壮士数百逾北城攻广夏门……绍自殺於紫閣。"

吕纂即位，是为后凉第二任君主。

但他也没撑多久。

咸宁二年，吕弘因功高被忌，出兵攻打吕纂，失败后逃奔广武，最终被杀。到了401年，吕光的侄子吕超又设计杀掉了吕纂，拥立兄长吕隆即位。

《晋书·安帝纪》里只有简短的六个字："吕超弑吕纂。"

这一家人，吕光死后两年，就杀了三个君主。


【主要信源】
《十六国春秋·后凉录》，北魏·崔鸿撰，四库全书本
《晋书·载记第二十二·吕光》，唐·房玄龄等撰，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太平御览·偏霸部九·后凉吕光》，宋·李昉等撰，四库全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