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二年七月廿八日,湖州知州衙门里,一队御史台差役突然踏进了院子。
苏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当场拿下,押解进京。
在此之前,他在湖州知州任上只干了两个月零八天。
把时间拨回十年前,你会看到另一个苏轼。
彼时他是文坛最耀眼的那颗星。二十岁进士及第,欧阳修看完他的文章拍案叫绝,据说当场把他的卷子传阅同僚,说:"当避此人出一头地。"此后无论他在杭州、密州还是徐州做官,都是一路叫好声不断——政绩可圈可点,诗词更是连大臣带老百姓一块儿传抄。
但他有个毛病:嘴快,笔也快,看不顺眼就要说。
王安石推行新法,苏轼有异议,就写。不用隐晦,不用曲笔,直接写进诗里,写进奏折里。他觉得自己说的是实情,是一个臣子应尽的本分。
他没想到,这些诗,被人一字一字记着。
元丰二年,监察御史舒亶翻出苏轼的诗集,一款一款读给宋神宗听。朝廷推行青苗法,苏轼写过"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要推行盐禁,苏轼有句"尔来三月食无盐";兴修水利,他的诗里又有"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舒亶的解读方式是:每一句,都在讽刺陛下。
这番断章取义的操弄,加上御史台几番接力弹劾,把宋神宗绕进去了。七月,御史台发出逮捕令。
押解进京之后,苏轼被关进了御史台的监狱。
这个地方因院内柏树上常年栖居大批乌鸦,被叫作"乌台",这就是"乌台诗案"名字的由来。
监狱四壁潮湿,终年阴暗。一入秋,寒意便从地板缝里往上钻。苏轼每天只能对着一扇小窗苦坐,无人与他说话,能打发时间的只有墙外偶尔落在枝头的鸟。他在御史台的这段日子里,对着窗外的榆树、槐树写了四首诗——不是壮语,只是絮叨。"栖鸦寒不去,哀叫饥啄雪。破巢带空枝,疏影挂残月。"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大概出不去了。
审讯一轮接一轮。御史台负责主审的李定和张璪,与苏轼素有旧怨,这回是拿着刀来的,要从那些诗里一句一句读出足以定他死罪的证据。外面的朝臣们,有人火上浇油,说苏轼"讥切时事、流毒四方",说他"万死不足以谢圣时"。
这些话传进了牢里。
苏轼想,多半是要死了。
他托狱卒梁成带出两首诗,给远在筠州的弟弟苏辙。这两首诗,他在题目里写清了缘由:"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诗里有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另一句是:"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
这是遗书。
他没死。
宋神宗看完案卷,认定苏轼罪不至死。审案结束后,元丰二年十二月廿六日,神宗颁下御批,苏轼被"特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贬谪黄州,顶着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就地安置,不得随意离开。
苏辙为救兄长上书,愿以自身官职为兄赎罪,最终被牵连,降职监筠州盐酒税。
元丰三年正月,苏轼在御史台差役押解下离京,历经一个多月的跋涉,于二月初一到达黄州。他没有官舍,先借住定惠院的破屋,后来全家挤进一处叫"临皋亭"的废旧驿站——靠着长江,房顶漏雨,地面潮湿。一家老小二十多口人,就这样在黄州安了家。
手里没钱,怎么过?苏轼的办法是——种地。元丰四年,在朋友马正卿的奔走下,黄州太守徐君猷划了城东一块废弃营地给他耕种。那块坡地,苏轼用白居易在忠州开荒的典故,给它取了个名字:东坡。从此,他叫苏东坡。
他在那块地上种麦子、种稻,每天日出而作,喝酒读书,跟渔民农夫闲聊,和和尚一块儿坐禅。那五年他写了七百五十多篇诗词文赋,这个数字来自中国苏轼研究学会副会长涂普生先生的统计。每一篇,都是在没有正式官职、行动受限、囊中羞涩的状态下写成的。
元丰五年(1082年)三月七日,是《定风波》那首词诞生的日子。
苏轼在词前写了一段小序,把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去沙湖,是为了看一块地——他准备买下来种田,补贴家用。路上突然下雨,随行的人都慌了,他一个人走得不紧不慢,淋着走回去,雨停了,夕阳出来了,他顺手写了这首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主要信源】
朱刚《苏东坡的超越之路》,中国作家协会官网《书城》,2020年3月27日
吴钩《苏东坡"乌台诗案"的另一面》,儒家网,2021年6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