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9年，黔州。

一份问询文书到了长孙无忌手上。不是圣旨，是审讯问卷，逐条列出他的"罪行"，要他一一作答。送来文书的，是中书令许敬宗派来的官员。许敬宗是武则天的人，人尽皆知。

长孙无忌看完，没有辩解，提笔写了一样东西，然后上吊了。享年六十四岁。

消息传回长安，李治的处置结果是：子女贬为奴婢，分配给功臣之家。

这就是大唐开国以来第一功臣的收场。

但你若只看到这个结局，那就只剥开了第一层皮。

往里剥一层，你会发现一件令人窒息的事：这套对付长孙无忌的手法，几乎是他当年对付别人时一字不差的翻版。

六年前，永徽四年，宰相长孙无忌接手了一桩原本普通的家产纠纷案——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和妻子高阳公主，为抢夺爵位继承权，闹到了朝廷。就是这么一桩兄弟争家产的烂事，长孙无忌从中看出了政治机会。

他翻手为云，把原告变被告，把家产纠纷变成谋反大案，把房遗爱、高阳公主、荆王李元景、大将薛万彻、柴令武一锅端了进去。

还不够。他又授意房遗爱在审讯中供出吴王李恪"同谋"。李恪是唐太宗第三子，性格英明果断，极像太宗，长孙无忌一直视之为眼中钉——因为太宗曾流露过用李恪替换李治做接班人的想法。借着这案子，长孙无忌一并把李恪送上了死路。

李恪临死前留下一句话："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当时长孙无忌大权在握，这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咒骂。没人当回事。

没想到，那个"不久"，只用了六年。

再剥一层，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长孙无忌这个人，干了一件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稀罕的事：他是大唐最重要的法典的起草人，也是亲手把这部法典踩烂的人。

唐太宗贞观元年，长孙无忌就领衔主持修律工作，历经十余年，主导颁行了《贞观律》。到了高宗永徽年间，他又主持编撰了《永徽律疏》，后世称为《唐律疏议》——这是中国古代法典的楷模之作，律文与疏议合体，成为法官断案的标准和依据，影响了中国法律体系一千余年。

就是这个人，在进呈《律疏》的奏表里，亲口写下"刑靡定法，律无正条，徽妄施，手足安措"——意思是：刑罚如果没有明文规定，量刑就会失准，人人都会无所适从。

写得多好。

然后他就用自己造的锤子，把自己搭的房子砸了。

房遗爱案里，按照他自己主持制定的《唐律疏议》，"口陈欲反之言，心无真实之计，而无状可寻者，流二千里"，那些被他打成谋反分子的人，最重也不过是流放两千里。但他偏要取人性命，非得法外用刑不可。

法典是他造的，他第一个把它当废纸。

剥到这里，你可能会想：那长孙无忌就是个坏人呗？

没那么简单。

他出身关陇贵族，父亲长孙晟是隋朝从三品将军，是隋朝经略西域政策的重要制定者。617年，李渊、李世民父子起兵反隋，长孙无忌加入李唐阵营，成为李世民创业集团的班底，将妹妹嫁给了李世民，也就是后来的长孙皇后。

他是玄武门之变的核心策划者之一，是大唐帝国真正意义上的创业元老。唐太宗曾当众对满朝文武说："朕今有子皆幼，无忌于朕，实有大功，今者委之，犹如子也。"——我的孩子还小，无忌对我有大功，把他留给我的孩子，就跟留下自己亲儿子一样。

唐太宗临终前，把江山托付给了他。

这不是普通的君臣情分，这是血亲加战友加白头如新的那种关系。长孙无忌跟着李世民打了一辈子天下，到老了，又把所有的政治筹码全压在李治身上，帮这个性格懦弱的外甥坐稳了龙椅。

但问题是，他帮李治坐稳龙椅之后，他自己也变成了皇权最大的障碍。

这是最里面那层，也是最冷的一层：在帝制的逻辑里，功劳越大，越是威胁。

高宗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皇帝，必须摆脱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贵族集团的包围，大规模起用普通地主集团官员来平衡他们的势力。

高宗要夺权，矛头只能对准掌握朝廷实际大权的长孙无忌集团。
武则天想当皇后，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带头反对，这只是导火索。即便没有这件事，高宗和长孙无忌之间迟早也要有这一场。

于是，显庆四年四月，洛阳人李奉节状告两个中级官员韦季方和李巢拉帮结派搞党争。高宗让许敬宗去查。许敬宗决定把案子往长孙无忌身上扯，连夜审讯，逼韦季方开口，招供和长孙无忌组成政变集团要造反。

一无谋反之心，二无谋反之举，三无谋反证据。

但高宗根本不给长孙无忌申辩的机会，"竟不引问无忌"，连申诉的程序都免了，直接下诏削去职务和爵位，打发到黔州安置。

七月，审讯文书到了黔州。长孙无忌看完，提笔写下的那样东西，史书里没有记载是什么。也许是认罪书，也许是申辩状，也许什么都不是。

然后他上吊了。

他死后，高宗下令子女为奴，分配功臣之家。一个给大唐立了无数功的家族，就这样被清洗干净。
直到上元年间，这一案才平反昭雪。那时长孙无忌已死去十多年，当年害他的许敬宗也在高宗上元三年带着骂名死去了，武则天还在等待她的时代到来。

【主要信源】
《旧唐书·卷六十五·列传第十五》（长孙无忌传），五代刘昫等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