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课本和诗词注解,一口咬定李清照那句“人比黄花瘦”里的黄花就是菊花。我看过不少深秋乡下成片开的菊,总觉得这个说法对不上自己眼里看见的东西。
平时在村里、路边见到的菊,大多是花瓣层层叠叠,一团一团撑得很饱满,看着敦实,谈不上瘦。黄巢写的那句满城尽带黄金甲,反倒贴合这种观感,写的不是孤零零一朵花,是大片菊花一起铺开,密密麻麻,自带一股热闹的劲头。一个村子到了菊花开齐的时候,放眼望去,就是缩小版的黄金甲,铺满房前屋后的空地和田埂边。
李清照这首词写在重阳,重阳本来就是赏菊的日子,词里还有“东篱把酒”,东篱这个典故,源头就是陶渊明采菊,按考据的路子,学界主流的看法,这里的黄花确实指菊。道理说得通,可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古人说的菊,和现在花圃里培育出来观赏菊不是一回事。宋代野外原生的黄菊,花瓣细,枝条单薄,风一吹就往下垂,不是我们现在习惯看见的那种大朵观赏菊。
读书的时候,大家习惯把诗词里的意象固定死,认定菊就是丰满的大花。普通人没见过古时候原生野菊,拿公园里的观赏菊去对照那句“瘦”,自然会觉得别扭。
前些天回农村,一路风尘,老远能抓住视线的两样东西,一个是高树杈上搭起来的鸟窝,另一个就是连片的菊。这个时节寒潮说来就来,天上飘着灰蒙蒙的云,风刮在脸上已经凉了。外面的光景看着冷清,可心里会自动往暖和的地方想,屋里烧着炉子,锅里熬着玉米粥,碗里装着拌了麻油的咸菜,还有人站在门口等着回来。
诗词里的瘦,说的也不是花本身的外形。李清照写这个句子,是拿花的状态衬自己,重阳一个人喝酒,思念远在外面的赵明诚,整个人提不起精神。她抓的不是菊胖不胖,是西风里头,菊花独自开在百花落尽之后的那股单薄劲儿。
黄巢写菊,看的是一大片一起盛放的声势,讲究的是铺开来的力量。李清照写菊,盯着的是西风里单独一朵,用来装自己散不开的愁。两个人写的是同一种花,看的角度完全不一样。
书本上的注释负责讲清楚典故和出处,但是不拦着我们在乡下亲眼看见成片菊花的时候,生出自己的感受。文字是死的,看花的人,经历不一样,读出的味道就不一样。
村里的菊,不会去管诗词里是用来比喻相思,还是用来写浩荡气势。它就按时在冷天里开,黄灿灿铺一片,给赶路回家的人一个看得见的标记。别的花赶着暖和的时候开完,就剩它,等风凉下来,才慢慢铺开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