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即世道,笔墨载苍生·默斋主人原创论说文——陈彦文学创作综论
文坛代有才人,振笔以鸣,然能深植闾巷、俯察生民,兼得梨园之韵,复抉世道之幽者,盖亦鲜矣。今世操觚之士,或溺浮辞而华靡是尚,或矜煽情而实理空疏,或务铺张而虚廓无归。独陈彦沉潜四十余载,磨砺不辍,运毫楮以构人间戏台:台前则梨园歌哭,浮世升沉;幕后则市井悲欢,时代痼疾。以戏曲为骨,以生民为脉,以时代为壤,遂成当代民间精神之巨轴。
夫史诗之构,非片言零楮可成,必以经年沉厚之笔,叩一代精神之隐微,录万民心迹之迁变。陈彦托根秦川厚壤,弱冠即投身剧苑,历四十余年笔耕靡歇,固守现实主义之宗,游弋戏曲、散文、小说三境之间。《西京故事》《装台》《主角》《喜剧》《星空与半棵树》《人间广厦》六部鸿篇,构筑闳阔渊深之文学宇域。高踞时代迁嬗之宏观,俯览社会转型之洪潮,叩诘个体命运与人性本真,铺展烟火人间之百态,熔舞台内外、城乡之间、闾巷上下众生悲欢于一炉,终成观照当代中国社会结构、文化伦理与生命本相之通览。此其扎根厚土、心系黎元之践履,故其文沉雄朴茂,足以历岁时而传后昆。
一、与时偕行:现代化浪潮下之民间叙事
以宏阔之视野观之,陈彦全部创作,实与华夏数十载波澜壮阔之现代化进程同息共脉。自改革开放以降,城镇化洪流奔涌,城乡畛域渐泯,人口迁徙重构社会格局。千载绵延之乡土伦理,渐趋消颓;适配现代社会之新价值,于时代阵痛之中艰难萌蘖。
当此巨轮转捩之际,无数寻常百姓遭逢命运震荡,心神漂荡,求索无已。陈彦不逐空泛之口号,俯察下土,抱知识分子澄明之自觉,洞见剧变之下底层生民困厄之境、精神蹇滞之况。
《西京故事》,洵为研析城乡转型之扛鼎篇什。村塾师罗天福夫妇,怀乡土淳厚之质,携二子赴西京,寄身城中村陋巷,摆摊营生,举全家之冀望,托诸子弟,冀以学力走出层山。农家举家猝临钢筋铁骨之巨邑,阶层之隔、观念之裂、骨肉之隙接踵而至,理想与现实相摩相荡。其文以一家浮沉为切口,实则书写一代乡民入居都市之心路史诗。现代化狂飙席卷之下,无数底层黎民负故土之忆,于城郭罅隙间谋求生计。彼辈既是时代变革之亲历者、建设者,亦独承转型付与之沉疴。陈彦秉悲悯之冷眼洞彻其旨:现代化之要义,岂徒崇楼栉比、路网纵横而已哉?贵在使芸芸黔首,各安其人格之尊、人生之志、精神之归。
二、舞台三部曲:一龛戏台,洞照乾坤
由是而有“舞台三部曲”出,将其深沉之时代洞见,推至艺术与思想之双峰。
《装台》,移聚光灯于繁华帷幕之后无名之劳人。刁顺子率一众佣工,扛钢架、铺幕布、布设灯彩,为璀璨盛演奠其根基。荷千钧之役,遭世俗白眼,家事丛脞,犹于尘泥之中恪守为人之本分。盖天下煊赫繁丽之景象,莫不赖无数无名之辈负重擎举。是作脱乎行业纪事之藩篱,升而为时代之隐喻:盛世图景,实奠于芸芸劳动者默默之耕耘。梨园素有“一棵菜”之喻,一台好戏,端赖群力相扶。陈彦撷此梨园至理,化为小说之魂,令久为世风所遗之底层劳动者,得耀于文学聚光之下。
《主角》荣膺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笔锋凝于秦腔名伶忆秦娥。起于乡野孤童,历师门严训,遭同行倾轧,半生情路飘零,命运倏沉倏浮。戏台之上,水袖翩跹,歌喉婉转,为万众瞩目之名伶;尘寰之中,屡为命途驱策,饱历常人难当之摧挫。台上演尽千古离合悲欢,台下困于尘欲之阱、时代之枷。陈彦借忆秦娥跌宕半生,叙戏曲艺术于时代潮涌间之兴衰,剖解名利场中人性之幽明,析出亘古之命题:人皆欲登人生戏台之主位,而命途之剧本,非一己意志所能独撰。以伶人一己之遭际,映数十载社会文化之迁改,绾个体叙事与宏大历史于一途。
《喜剧》为三部曲终篇,落笔于梨园丑角贺氏昆仲。伶人强为欢容以娱众宾,胸底郁无尽悲辛。世人耽于台上谑笑欢哗,罕能窥欢面之下伤痕累累之心魂。陈彦以丑行入题,洞察世道人心之幽微:喧嚣嬉乐之表下,常蓄难散之苍凉,喜剧至深处,终归于生命本有之悲剧性。三篇互为表里,一台前、一幕后,一悲绪、一欢容,互文映发,构为完备宏阔之社会镜像,照见文脉传承、行业百态、人心博弈万端情状。
三、归向乡土:基层治理与安居之思
《星空与半棵树》,移叙事之眸,自嚣嚣都会转至寥廓乡野,铺陈基层治理之百态。基层吏员,日周旋于矛盾涡心,历邻里纷争、利禄竞逐、人情罗网。千载相沿之乡土人情伦理,与现代法治治理相摩相荡,或融或抗。陈彦弃二元对立之浅见,不以空泛理念裁断现实,直笔摹写基层治事之繁艰,揭橥乡土现代化转型盘根错节之沉疴。
《人间广厦》续“安居”之深慨,稽房制之迁嬗,融杜少陵“安得广厦千万间”之古怀,借福利分房一波风波,摹一代人安居之焦灼,写洪流之中常人对于栖身之所、精神归园之渴慕。全文双线并驰:地上争房之纷纭,地下考古之发掘,现世攘攘之利争,对勘亘古埋藏之遗存,古今相映。有形之广厦易筑,本心之固守实难。“广厦万间,难安浮躁之心”,斯语,即其叩问时代之宏旨也。
四、生命之辩证:苦难为底,精神超拔
探生命之本源,陈彦诸作蕴圆通宏达之生命辩证法。书中诸色人等,恒处苦与守、得与失、盛与衰之张力之间。苦难非刻意铺陈以博恻隐之资,实为生命固有之底色。刁顺子一生颠踬,忆秦娥半生历劫,罗天福饱阅市井炎凉,贺氏兄弟沉浮名利场中。命运之锤频落于人,或沉堕以自弃,或历艰而固守本善。陈彦所崇,非激昂抗争、破局颠覆之英雄范式,实为华夏千年赓续之生命韧性:历万难而不泯本心,阅千辛而犹存悲悯。
其文学世界,涵中土中和之智:世间万物,循得失、盛衰、开阖循环之理。戏台有装即有拆,人生有起即有落,繁华有盛即有凋。所谓生命之修持,即在滚滚尘潮之中守心神之衡、良知之阈。非委身宿命之逆来顺受,乃洞明世事无常之后,坚守向善之明觉。取浸润已久之戏曲文脉为载体,上接儒道哲思之源,借现代小说阐发古贤至理:大道隐于闾巷,天理藏于烟火,凡夫守义怀仁,荷担人间之责,便是平凡生命至高之辉光。
五、笔意之建构:传统叙事与戏曲神韵
观其笔法,深得中土传统叙事之神髓,复撷戏曲文学独有之节奏张力。数十年编剧之阅历,赋其得天独厚之叙事禀赋:善以戏台喻大千,人物自带戏曲行当之气质,行文起承转合,暗契梨园曲文之节律。
其文植根秦川方言沃土,质实沉厚,烟火扑人,不尚雕镂而字字透纸。不塑无瑕圣贤,亦不写纯恶之徒,笔下人物血肉充盈,善恶相杂,幽明互见。刁菊花之乖戾,植根幼年创痛;忆秦娥之讷直执拗,烙下时代印痕;贺加贝汲汲于浮名,亦藏底层奋争之酸辛。陈彦拒以简单善恶判人,直笔摹写人性繁复之本相。
其随笔集《必须抵达》《边走边看》《坚挺的表达》,实为小说思想之延衍,录行旅见闻、师友交游、艺文覃思,笔力劲挺笃定,足见扎根生活、直面时代之创作自觉。
六、文学史位格:赓续陕军现实主义文脉
陈彦文学之贡献,上承柳青、路遥、陈忠实一脉“文学陕军”厚重之现实主义道统,更拓其书写疆域、弘其思想阈限。路遥着力青年个体之奋争,陈忠实回眸民族百年之沧桑,陈彦则聚焦转型时代寻常百姓之生存境域,以行业切片映照时代精神之全貌。
其坚秉文学为民之立场,以笔墨寄诸劳人、基层生民、梨园伶者,为久为主流叙事所遗之无名群像立传。文学之价值,非独纪庙堂显贵、传奇英杰,更当观照托举时代之万千苍生。赖无数凡人挣扎、坚守、担当,方铸成民族生生不息之精神根柢。
结语
世道如戏台,浮生若登台。陈彦数十载笔耕不辍,恒守当代作家之初心,踽行烟火蒸腾之野甸,聆闾巷微末之声,实录时代悲欢、人世浮沉。戏台大小有别,寰宇之内,无人能置身局外。台上离合,台下甘苦,城邑升沉,乡曲博弈,莫非可供沉潜体味之人道。彼植根厚土、叩问人心之沉厚文墨,终将越尘嚣而传之久远,向后世铺展此波澜时代芸芸生民之生命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