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死后，全家被关在屋里饿死。
下令的人，是他手把手教了十年的学生。
他教这个学生：要不信任任何人。
1582年七月，张居正病逝。消息传到宫中，万历皇帝朱翊钧沉默了很久。他下旨辍朝一日，赐谥号“文忠”，葬礼按最高规格操办。朝野都以为，这位首辅将享有死后哀荣。
然而仅仅四天后，一道密旨从宫内发出。司礼监太监张诚带着锦衣卫直扑张府，以“核查财产”为名，封了所有门户。张家老少十余口，被赶入正堂侧屋，门外落了锁。张诚宣旨：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最初几天，屋里还能听到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哀求。锦衣卫守在院中，面无表情。有人透过门缝递银子，被一把推开。张居正长子、礼部主事张敬修试图理论，立刻被按倒，拖往诏狱。门又一次锁死。
粮食和水很快耗尽。第十天，屋里再没传出过动静。半个月后，门被打开。张家十余口，已全部饿毙。几乎同时，狱中的张敬修受不住酷刑，留下血书“愿以死证父清白”，自缢身亡。
万历的清算这才真正开始。他下诏追夺张居正所有官秩、封号，抄没全部家产，甚至一度想开棺戮尸。曾经权倾朝野的张府，转眼墙倒众人推。
为什么？因为张居正当首辅的十年，万历皇帝从未真正亲政。
1572年，十岁的朱翊钧坐上龙椅。张居正是隆庆皇帝指定的顾命大臣，也是小皇帝的老师。每天清晨，张居正进宫授课，讲解经史；下课后，他又回到文渊阁批阅奏章，替皇帝决定所有朝政。万历叫他“先生”，畏惧多于亲近。
张居正对皇帝要求极严。一次万历读《论语》时打了个哈欠，他立刻沉下脸：“陛下岂可倦怠？”小皇帝吓得坐直身子。宫里开销大了，他会上书劝诫“当思太祖节俭”；自己回乡葬父，却乘坐三十二人抬的巨轿，沿途地方官跪迎。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跋扈。推行“考成法”时，他要求所有官员立下期限，完不成即罢黜；实施“一条鞭法”，触动无数田产利益。反对者被他一一贬谪。他对心腹说过：“吾非不知招怨，然国事糜烂至此，不得不然。”
他唯一没算准的，是自己学生的成长。万历十八岁那年，大婚后第一次正式问政。他试探着向张居正提出：“先生，朕何时可亲裁机务？”张居正拱手：“陛下春秋正富，学问未醇，且待数年。”万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一刻，年轻的皇帝看清了自己的处境：龙椅是他的，玉玺是他的，但真正发出旨意的，永远是那张严肃的脸。张居正教他帝王术，教他“权柄不可假人”，教他“勿轻信臣下”。这些话，万历都记住了。
张居正病重时，万历去探望。他握着老师干枯的手，流了眼泪。张居正喘息着说：“臣去后，愿陛下亲贤远佞……”万历郑重应允。四天后，他却下令抄家。有人提醒：“陛下日前尚垂泪……”万历淡淡道：“国法无私。”
他用了张居正教的逻辑：权柄要集中，威胁要清除。张居正揽权十年，党羽遍布朝野——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名。那些被张居正压制过的官员，此时纷纷上书弹劾；连他提拔的张四维、重用的申时行，都选择了切割。墙倒众人推，本就是权力场的常态。
清算持续了两年。张居正改革的大部分措施被废，但“一条鞭法”因国库实实在在的收益被保留；戚继光被调离蓟镇，但修过的长城仍在守卫边疆。明朝因为这十年改革，续了数十年的命。而续命之人，全家饿死在那间锁死的屋里。
万历后来独自执政三十八年。他不再设首辅，不再轻信任何大臣，长期深居宫中。或许他始终记得老师那句话：“要不信任任何人。”他只是没想到，这句话最后应验在了教他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