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钢轨是冰的。

1950年11月26日深夜，我趴在清川江大桥的钢轨上，带着班里三个兄弟，一点一点往前挪。桥被炸断了一段，钢轨还连着，我们就靠这一根铁爬过去。下面是冬天的河，流得很急，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有多深。

我没往下看。两侧没有扶手，没有任何东西，一偏身就能掉下去。我只盯着前面，告诉自己，一步，再一步。

前面是320高地——那只是一个三十多米高的小山头，可美军整个鱼龙浦地区的指挥部就在上面。工事纵横，壕沟、暗堡、伏兵，到处都是。我们四个人的任务，是悄悄钻进去，把那个指挥系统打掉，给后面的大部队渡江打开路。

四个人。

我那年三十六岁了，算是班里年纪最长的一个。

打仗这件事，我接触得很早。十几岁的时候，国民党来村子里拉壮丁，我没得选，就这么被推上了战场，跟着一支军队东跑西跑，不知道在打什么，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那时候打仗，我觉得不过是被人当成一块砖，搬来搬去。

后来到了解放军，才知道这件事可以不一样。可以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在争取什么。

抗美援朝出国的时候，我没有迟疑。

那夜过了江，我们开始往敌人的阵地里爬。月亮没出来，四周很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美军的营地里有人烧着什么取暖，有些帐篷透着淡淡的光，不少人已经睡下了。

我们一点一点靠近，脚尖先落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那时候，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的一个兄弟踩空了，整个人掉进了旁边的战壕，一脚结结实实踩在了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美国兵身上。

然后就什么都来了。

美国兵"哇哇"大叫，枪声随之响起，整个营地像被捅了马蜂窝。我已经来不及想了，往前冲，对准那个端起枪的美国兵，先扣下扳机。

之后就是一路往里打，冲进指挥所，嗓子里喊着"缴枪不杀"，声音能有多响就多响，能让多少人发愣就多少人发愣。

三个兄弟先后倒下了。

一个被子弹打中了肩膀，一个被弹片划过腿，第三个伤得最重，撑不住了。我回头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没有人来，后面的大部队还没过江，周围全是敌人的动静。

我继续往里打。

打了多久，我不知道。那时候没有在数时间，只有眼前这个人、下一个人，手榴弹还剩几颗，子弹还能用多久。到最后，美军援兵赶到之前，我一个人在那个指挥所里，击毙了三十多人。

主力部队渡过清川江，那整个鱼龙浦的美军一个营，被全歼了。

再后来的事我没怎么讲过。

十几天后，在长津湖边的新兴里，我跟部队走散了，负着伤，一个人用手榴弹炸毁了三辆美军坦克，打死了四名驾驶员。伤好了继续打，打到战争结束。

志愿军总部给我记了特等功，授了"孤胆英雄"的称号。金日成元帅亲自给我颁发了二级战斗荣誉勋章。那个仪式我记得，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那儿，心里想的是爬那根钢轨的夜晚，想的是那三个兄弟。

1955年，我复员，回到四川长寿老家。种地，生儿子，过日子。

邻居知道我当过兵，不知道打过什么仗。我也没跟他们说。那些事情，活着的人记得，倒下的人更值得被人记。

十多枚勋章装在一只灰布袋子里，放在屋子里，很少拿出来。

后来有记者来找，带着问题，翻出那袋子，哗啦啦倒在桌上，问我是不是就是那个"孤胆英雄"。我老伴郭德青帮我回答，说是。

记者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说，什么人，不就是打了个仗，活下来了吗。那些没活下来的，比我更像英雄。

【主要信源】
中国新闻网，《志愿军战斗英雄周德高：孤身干掉美军30余人》，2010年8月2日（含清川江、320高地战斗经过及战后采访记录）
《抗美援朝中的歼敌英雄》（综合军史资料）——含周德高单位、职务、战斗时间地点、奖励等详细记录
《战神传奇：志愿军特等功臣录》，网易历史频道——含353团任务布置和战斗过程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