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1141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岳飞被带出大理寺狱，在风波亭处死，年三十九岁。临刑前留下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当天夜里，一个叫隗顺的小狱卒冒死背走了岳飞的遗体，翻过城墙，秘密埋在九曲丛祠附近，还把岳飞随身的玉环一并带走，做了记号。

他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临死前才告诉儿子。二十年后，宋孝宗为岳飞平反，官府才根据这份指引找到遗骨，迁葬于杭州栖霞岭，就是今天的岳王庙。

隗顺这个名字，在史书上只有一句话："岳鄂王死，狱卒隗顺负其尸，逾城葬于九曲丛祠。"

这件事值得记住，因为它说明了一些事情：在那个岳飞死去的夜里，整个南宋朝廷，只有一个小狱卒，敢用自己的肩膀扛住这具尸体。

好，现在说秦桧。

秦桧是那个跪在岳王庙门口的人，铁铸的，已经跪了几百年。"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这两句话让中国但凡姓秦的人，到今天还要解释一句自己不是秦桧的后代。

这个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至于很多人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

秦桧，真的是主谋吗？

先把最常流传的一条说法捋清楚。

很多文章都说，金国大将金兀术曾致信秦桧，提出议和的条件就是先杀岳飞。清代史家赵翼在《陔馀丛考》里专门考证过这件事，他的结论是：这个说法出自岳飞后人编的文集，史料依据不足。

更关键的是，宋金《绍兴和议》生效的时间是绍兴十一年十一月，而岳飞被处死是在十二月底，和议已经签完，"先杀岳飞才能议和"这个逻辑在时间上根本站不住。

这不等于秦桧是清白的。但它说明一件事：这个案子，比通常讲的要复杂。

那正史怎么说？

《宋史·何铸传》里记载，岳飞入狱后，最初负责审讯他的官员叫何铸。何铸提审岳飞，岳飞撕开衣服，让他看背上刺的字："尽忠报国"。

何铸审完，认定是冤案，跑去告诉秦桧。秦桧说了一句话："此上意也。"意思是：这是皇帝的意思。

这句话是秦桧说的，算不算确凿证据？不一定。他完全可能是在用皇帝的名义压何铸，史学界对此一直有争议。

著有《岳飞传》的宋史大家邓广铭先生，认定秦桧是杀害岳飞的元凶；另一位宋史大家王曾瑜先生则认为，宋高宗赵构才是真正的主使，秦桧不过是替皇帝执行了这件事。

两位权威学者，观点直接相反，到今天也没有定论。

那赵构为什么会想杀岳飞？

这里有一个被反复提到的细节。岳飞在公开场合多次高呼北伐、"迎回二圣"——也就是被金人俘虏的宋徽宗和宋钦宗。

徽宗是赵构的父亲，钦宗是赵构的哥哥。这两位如果真的被迎回来，赵构的皇位怎么摆？他是被临时推上去的，不是原来的继承人序列里的，两个前皇帝一回来，这张龙椅就不好坐了。

明代文人文徵明写过一首《满江红》，说得很直白："徽、钦既返，此身何属？"他认为赵构杀岳飞，正是出于这层顾虑。爱思想网的宋史研究文章也引用过这一分析，指出这是岳飞遭忌惮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外，岳家军那时候已经拥有相对独立的指挥体系。宋代祖制讲究"以文御武"，调兵权和统兵权分开，出征完毕交还兵权。

岳飞麾下十万之众，将士对"岳"字旗的忠诚程度，让皇帝极度不安。

他曾上书请求"便宜行事"，等于是在伸手要独立的军事决策权，放在宋代的皇权逻辑里，这就踩了很深的一条线。

于是秦桧动手了。

秦桧的手段不复杂，但够用。他让岳家军的旧部王贵告发张宪，再用张宪的供词牵连岳飞，随后逮捕下狱。起初的审讯官何铸认定无罪，直接被换掉，换成了万俟卨，大理寺的审判照着结论走，而不是照着证据走。

《宋史·刑法志》记载，秦桧权势极盛时，"法寺禁系公事，并不遵用法律，唯视桧一时之私意，死则死之，生则生之"，甚至还有记载说他在某些情况下有先斩后奏之权。

审判走完，岳飞被处死。按照《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的记载，大理寺上奏了"岳飞特赐死，张宪、岳云并依军法施行"，有旨追认，时间就是行刑的同一天。

先杀再追认，还是追认在前？宋史学者戴建国先生考证认为，更可能是秦桧先动手、高宗随后追认。这件事，把"皇帝是不是主谋"的问题更加搅浑了。

韩世忠事后当面问过秦桧："岳飞何罪？"秦桧的回答是："飞子云与张宪书，虽莫须有，其事体莫须有？"

"莫须有"三个字，就这样进了历史。

这段对话见于《宋史·岳飞传》。不过凤凰网的学者访谈中也有学者提到，这段对白的史料可信度本身存在一定讨论空间，因为当事人之一韩世忠的两份历史材料中，对岳飞冤案的态度就存在矛盾。

但"莫须有"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那不是一场找证据的审判，那是一场找结论的程序。

绍兴三十二年，宋孝宗即位，第一件事就是给岳飞平反。岳飞父子被追谥，秦桧被削官。到了宁宗开禧年间，岳飞被追封鄂王，秦桧等人的铁铸跪像立于墓前，此后再没起身。

【主要信源】
《宋史·岳飞传》《宋史·何铸传》《宋史·刑法志》，元代官修正史
邓广铭《岳飞传》，人民出版社，1985年，认秦桧为元凶的代表性史学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