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这句诗传了两千年,至今读来仍觉有清气扑面。民国时期清华自主招生,传说陈寅恪先生出了一道对联题,上联是“孙行者”,考生们抓耳挠腮,对的五花八门。后来有人考证,其实还出过一题:“孔雀东南飞”,求下联。最佳答案只有五个字——西北有高楼。这桩公案真假难辨,但妙处就在这五个字上。孔雀东南飞,是汉乐府里最哀婉的长诗,焦仲卿与刘兰芝,生离死别,蒲苇磐石;而西北有高楼,是《古诗十九首》里最苍茫的一句,无名氏所作,登高望远,浮云蔽日。两句话一南一北,一悲一旷,放在一起,竟像天造地设的对仗。可见楼在中国人的诗心里,早已不是一个建筑,而是一个姿势——登临。
楼与塔、亭、廊一样,都是中国古建筑中的一种,但各有各的脾气。亭是歇脚的,廊是引路的,塔是礼佛的,顶天立地,带着西域的庄严与神秘。而楼不同。楼纯粹是中国自己长出来的。从先秦的“重屋”,到汉代的“观”,再到唐宋的“楼阁”,这一路演变,没有外来文化的胎记,全是本土匠人一层一层垒起来的。塔可以是佛的,亭可以是道的,廊可以是园林的,但楼属于人间。黄鹤楼立在长江边上,崔颢上去了,李白也上去了。李白看了崔颢的诗,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是诗仙难得的一次服软,也是楼给文人的一次恩赐——它逼着你承认,有些高度,你爬不上去。
但楼又不总是那么高不可攀。李渔写过一本小说,叫《十二楼》,书名听着风雅,内容却实在得很。李渔这人有趣,他写楼,写的不是黄鹤楼大观楼那种名动天下的楼,而是十二座寻常人家的楼,楼里住着男男女女,吃饭穿衣,说媒偷情,生儿育女。食色性也,人间烟火都在里头了。所以楼这种东西,往上走可以接到云,往下走可以接到地。它不挑主人。李白可以登楼赋诗,李渔笔下的小市民也可以推窗看街。楼比塔宽容,比亭实在,比廊有厚度。
至于曹雪芹写《红楼梦》,那就更不用说了。大观园里那么多楼,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每一座楼里都住着一颗痴心。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味”里就有楼的味道。楼是藏人的,也是藏事的。你把一个人关进楼里,她就有了故事。林黛玉在潇湘馆里哭,哭的不只是贾宝玉,哭的是所有被楼困住的人。楼越高,人越孤独。但人偏偏还要往上爬。
更绝的是武侠小说。古龙写陆小凤系列,里头有个杀手组织叫“青衣十三楼”。这名字起得真好。楼本来是住人的,到古龙这儿,楼成了杀人的。十三楼,不是十三座楼,是一个组织的代号,楼里住的不再是才子佳人,而是刀客与杀手。温瑞安写《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里头也有“红楼”,是一个藏秘之地。金庸呢?没写楼,但写了塔——扫地僧在藏经阁,不是楼,差一点意思。不过金庸有个“听香水榭”,是阿朱阿碧住的地方,勉强算半个楼吧。
所以你说楼是什么?它是一句诗,一场梦,一桩生意,一局杀机。它是中国古建筑里最俗气也最雅致、最平民也最贵胄、最抒情也最暴力的存在。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但浮云底下,全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