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面对世界变乱交织的形势，义乌外贸在风浪中逆势上扬：上半年出口额4207亿元，历史同期首次突破4000亿元；日均客流30万人次的市场里，每天有超1000款新品亮相，超3.8万常驻外商、超68万境外客商在此常态化开展跨国贸易往来。
一座不沿边、不靠海的县城市场，靠的是什么？澎湃新闻推出《义乌常新》系列报道三篇，从外贸大盘与市场活力、第六代市场迭代、城市贸易生态三个侧面，记录“世界超市”的当下。
去年10月14日，与第五代市场一路之隔，义乌全球数贸中心开门迎客。招商时报名的市场主体超过4.7万户，不少人提前两三年就开始谋划，有人为此放下在外地的事业，举家搬回义乌。最终，3700多户商户搬进了这座建筑面积125万平方米的新市场。开业当天，各国客商把过道挤得满满当当。
这是义乌市场的第六代。四十多年里，前五代市场把马路集市做成了“世界超市”，完成了从集市到商城的跨越。第六代开业时，外界留了一个问号：生意都搬到线上的年代，实体市场还剩什么用？
一年过去，答案写在这座新市场里。
义乌全球数贸中心。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来自“义乌发布”
新市场里的人
搬进来的经营户里，“商二代”“创二代”“新生代”占52%，拥有自主品牌或经营IP产品的商户占68%。老市场的那批人，到了第六代市场，完成了一次换代。
付华是首批入驻者之一。他此前在国际商贸城三区做了十多年办公白板、智能垃圾桶生意，六区招商时，他决定换赛道：转做全品类机器人批发，从送餐、迎宾、教育陪伴到养老，开成了市场里第一家。为了吃透产品，他专程去深圳、上海、北京考察，又在深圳投了两家科技公司。“我们做之前，没有一家店把机器人拿来批发。”付华告诉澎湃新闻，考察下来他们的判断是，科技这个东西还是高高在上，但相信它最终会走进千家万户。
生意起量的速度超出预期。平日店里日均接待两三百人，国庆假期单店客流上千，单日零售额突破10万元。“那时候不是说我们家多，是满市场的多，过道里面走都走不通。”说起国庆那几天，付华提高了嗓门。央视国庆报道把镜头对准了六区的新兴产品，不少客户看了镜头，直接循着产品找上门来。智利、玻利维亚、巴西的客户先后下了单，外贸订单占比已接近营业额的一半。来考察的印尼客户当场现金买走一台价值两三万元的送餐机器人，回去后又约好下月返单，二次开发的需求正在对接。
付华店铺售卖的机器人。澎湃新闻首席记者陆玫/摄
同一层楼里，做AR眼镜的郭小峰是从杭州搬来的。他手中握着几个国家的国际代理权，看中的是义乌的另一件事：全世界的采购商都从这里过。“过去的小商品城是小商品，我们做了二十年科技行业，原本不是一个逻辑。”他说，六区起来以后科技企业形成聚拢效应，客户能看的选择多了，生意更容易谈得成。开业半年，光是被各国客商拿走体验的样品就有两百多副。
新行业聚拢的效应，商户们感受最直接。数贸中心开出的智能科技、IP潮品等10个新行业，是老市场里没有的布局。来看机器人的外商顺带就看AR眼镜，来看眼镜的顺便问一句机器人——在义乌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商户都懂这个道理：货要扎堆，人要成市。
生意有了新做法
新市场最直观的变化，是做生意的方式。
这里部署着“世界义乌”商贸大模型，AI设计、AI视创等30项数字应用落地一年，累计访问量超过10亿次。放到全市看，近4万商户已常态化使用AI工具，深度使用的商户，订单增长20%以上。
数字听多了会麻木，落到生意上才看得清。做伞近三十年的星宝伞业，用AI把中文解说的营销视频转换成36种语言，适配不同市场的表达习惯，相关视频全网播放量突破百万。久未联系的海外客户看到视频后主动找上门来，老客户被唤醒了，新合作也跟着来了。
创新工具从哪里来？也是市场自己张罗的。今年10月的义乌小商品城AI生态大会上，首届“世界义乌”AI创新大赛收官，13家科技企业获奖，20位经营户获评“AI领航奖”，覆盖箱包、袜业、伞具、电子等十余个品类。会上，经营户扫码提需求：哪个环节最费人工、独立站怎么上线、多语言内容怎么批量生产。科技企业挨个认领，回去改了产品再回来。买工具的和卖工具的，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义乌小商品城AI生态大会。
在市场里做了多年饰品的楼依洋，用上AI设计工具后，一条产品视频的制作时长从半小时压缩到几分钟，月上新规模也跟着翻了上去。
付华的直观感受是，以前坐在店里等客上门，现在线上线下都得做。他的店招了运营，跨境推广外包给专业团队，社媒询盘已经陆陆续续看到效果。“很多新的东西，大家都在尝试、试错的阶段。”他告诉澎湃新闻，市场方也没有闲着，AI应用、跨境运营的培训，每个星期都有几场。
工具在更新，用工具的人也在换。这一层楼里，接过父辈摊位的年轻人把直播间开进店铺，上下楼就是上下游，店铺间就是直播间。
义乌市场四十多年换到第六代，每一代都长出了新的生意形态。
从产品到牌子
新市场里还有一条更深的线：义乌卖的东西，正在从货变成品牌。
全市有效商标注册量23.6万件，居全国县级市第一；“义乌中国小商品城”品牌出海计划启动以来，YiwuSelection品牌集合店开到阿根廷等海外市场，全球首店开业当天5小时拿下1.2亿元订单。
工作日依然人流如织的店铺。澎湃新闻首席记者陆玫/摄
一个牌子要立得住，靠的是品质。六区银蒂的老板娘朱素芳，一家四代都是义乌商人，她自己是第三代，从前在一区做了30年“大通货”，如今带着女儿转型原创中高端设计，用AI辅助设计，在TikTok、Facebook和Instagram上向全球推广。“我们不止发产品，也发做工，发我们自己店里的故事。”她说。店里的SKU超过5000个，一个月上新五到六次，每款从设计稿到成品，都要过她们母女两道品控，设计稿跟实物差异大的，宁可不做。“外界觉得义乌在卷低价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开始选设计了。”卖得好的款式，零售价在五六百元。
隔壁做了十年首饰的商户，走出了另一条梯子：从铜饰做到银饰，再从卖货做到“整店输出”，货品、陈列、装修方案带导购培训一起交付，全国用他们方案开的店已有50多家，云南一家客户上个月刚合作，当月就在当地连开数店。“我们是从铜饰店做到银饰店，从银饰店做到整店输出，这样一个阶梯一个阶梯上来的。”商户告诉澎湃新闻，这个模式做了近两年才成熟，起因不过是新手客户的一句“不会开店”。在义乌，商户的生意模式一直是这样长出来的：市场上冒出一个新需求，摊位上就跟着多一门新生意。
六区市场上售卖的首饰商品。澎湃新闻首席记者陆玫/摄
旺季给这一年收了尾。眼下正值圣诞用品、年画挂历、节庆产品的出货峰值，义乌的圣诞用品占到全球市场近80%的份额。全球的节庆订单涌向这座市场时，新市场里的年轻商户们，正在把下一季的新款备进直播间。
一年前开业时的那个问号，如今有了答案。生意没有离开实体市场，只是换了一种做法。第六代市场的第一年，改的是市场，长出来的是新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