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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壶如人,终究是观心 一把壶摆在面前,第一眼看到的是形,第二眼看到的是工,再往下

观壶如人,终究是观心
一把壶摆在面前,第一眼看到的是形,第二眼看到的是工,再往下看,看到的就是人。所谓“观壶如人”,不是把壶拟人化那么简单,而是说壶里藏着制壶人的见识和分寸。
清人沈宗骞谈画,说“笔格之高下,亦如人品”。我借来论壶:壶的境界高下,也如人的境界高下。初学制壶,比的是手上功夫,泥片匀不匀,嘴把正不正,盖口严不严。这些是根基。可做到一定份上,技巧会慢慢退到身后,真正撑住一把壶的,是作者的精气神。精气神不是玄话,它落在眼光、修养、格局和胸次上。一个只知循规蹈矩的壶匠,功夫再熟,学问和见识有限,做到某个层次就容易走不动;而有远见的人,把风骨、秉性、造化融进泥里,壶就有了气。
所以,看壶能看出什么,往往要看人是什么人;看壶看到第几层,也要看人的境界到了第几层。
不懂壶的人常问:那怎么评优劣?有个笨办法,像看一个人那样看。看它五官是否端正,四肢比例是否协调,神态是否自然;再听音质,像听人说话,是清脆还是混沌,是沉厚还是喑哑。看一把井栏,不能只看它像不像井栏,还要看身筒的骨肉是否停匀,流把是否呼应,肩线转得是否从容。骨太露,像人瘦而失神;肉太肥,又像人钝而少气。看一把西施,圆也不是一团糊涂的圆,要有颈、有肩、有腹,圆中见骨,才显得温厚而不臃肿。壶有身、腹、肩、颈、首,皮细肉嫩骨头软,人必不堪,壶也易入下品。
质朴平衡,固是君子之美;可千壶一面,也会令人生厌。赏壶如用人才,门户需宽,不主一格。有佳器在手,或与老衲谈禅,或似红袖添香,或共宿儒论道,或携隐士葆光……观人种种,不一而足。壶也如此:有的宜独饮,有的宜对谈;有的初见不惊艳,久看才觉味长。
偶然翻得《茶可道》一章,有两句话甚好:“作为一个中国人,每一个人生下来就不是婴儿”,又说“每一把壶都是有年纪、有来历的,哪怕它是一分钟前刚刚出窑的”。这话耐琢磨。中国人长期受传统文化浸润:儒家讲经世治国、有补于世;道家讲怡情悦性、自我陶冶;释家主张慈悲宽大、包容忍让。这些精神,与紫砂壶的品性确有相通处。
你只当它是一把壶,随手取来,茶水一斟便出,这是实用性,像儒家入世理念的通俗化。一壶在手,万事通透;忘情于珍猎之抱,畅志于清旷之乡,那样的识度闲放,近于道家。方非一式,圆无一相;借万物芳泽,觅众生精气,收拾起大地山河一壶装——这又近于佛家的包容。
中国人深情而专注地创造紫砂壶,仿佛也在创造自己。观壶如人,再进一步说,观壶也如观中国人:姿态与里子,很难离开中国人的审美与精神底色。一把壶不说话,却把人的分寸、气度、局限和向往都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