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碗不必年年满·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那年春节,母亲打电话给表舅,请他初一过来吃饭。拨通前,她叮嘱我:“你别插嘴,让大人说话。”
表舅是母亲的远房表兄。小时候,我们曾在他家借住一晚。堂屋贴着年画,桌上堆着花生和橘子。那次是托他给父亲找一份临时工。工作没找到,饭吃了两顿,母亲一直记着。
电话接通了。母亲笑着说,初一包了饺子,想请他过来坐坐。
“初一啊,”表舅顿了顿,“我们可能要去县城。”
“下午也行。”
“下午也不一定。到时候再看吧。”
母亲连声应着,又问:“那初二呢?”
对方含糊几句,说还有事,挂了电话。
母亲没说话,把刚摆上桌的盘子往里推了推。
父亲在里屋问:“来不来?”
“他忙。”
年夜饭照常开。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空着。母亲夹起一只饺子,放进那只碗里。
后来是谁收走了那只碗,我记不清了。
二
此后,母亲打电话时变了。她不再请表舅上门,只说:“听说你最近忙,注意身体。”对方应几句,电话就挂了。
她仍记着那两顿饭,只是不再要求别人也记着。
家里盖房,母亲又提起表舅。父亲说路远,别叫了。她却说:“还是说一声吧。”
她只是想让人知道,家里有事。
表舅没有来,寄了一箱水果,卡片上写着“乔迁之喜”。母亲把水果摆在柜上,直到一只橘子发了霉。她才把剩下的分给邻居,说:“表舅寄的。”
三
我在城里找了份普通工作。母亲闲聊时,还是常提起亲戚: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晚辈在市里买了房。她随口说着,没有比较的意思。
表舅的小儿子结婚,母亲备好礼金,让我代她去。
酒店门口,表舅握住我的手问:“你母亲还好吧?好久没联系了。”
我替母亲道了喜。
他拍拍我的肩:“你这孩子,有出息。”
我哪里算什么出息。几句客套,就换来了这份热络。母亲常说的“走动”,我算是明白了。
她不是看不清客套,只是还舍不得那些旧日子。
宴席上,表舅的儿子过来敬酒,叫我一声表哥。我们举杯,都笑得很周到。酒席散了,下一次见面,又该重新认识。
四
父亲对人情是另一种态度。
亲戚上门,他不冷待,也不凑热络。别人夸我,他只说:“还差得远。”别人问他身体,他答:“还好,老样子。”
年轻时也常去亲戚的饭局。谁家为难,大家凑一点;谁家办喜事,都去捧场。那时不都热忱,却有实在话。
后来借钱、催债的事多了。帮过一次,别人便觉得该再帮。父亲便懒得周旋了。
他不记恨谁,只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这句话,小时候我不懂。现在想,它比“人情冷暖”更贴近我们家。
五
中学时,我寄住在大伯母家。她早起做饭,冬天把我的被子抱到院里晒。她很少问成绩,我晚归时,只说一句:“饭在锅里。”
那些年,她也不宽裕。
她收留我,没提过要我回报什么。
后来我工作了,每次回乡都想留点钱给她,她不肯要:“你有你的日子。”
我便带些吃食,坐一会儿,听她讲村里的事。走时,她站在门口,替我拍掉肩上的灰。
这些小事,不能证明所有亲戚都真心,也推翻不了那些疏远。它们只是发生过。
六
《增广贤文》里说:“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听得多了,容易以为人情本就薄。可纸有厚薄,也有人肯把一张纸折成信封,封好,寄去一句问候。
母亲记着那晚借住,表舅寄来那箱水果,大伯母留着锅里的饭。它们不证明人情可靠,也不证明人情虚伪。
如今逢年过节,母亲仍打电话。她不再邀谁上门,也不埋怨谁没来。两边问问近况,说几句保重。
有一回挂了电话,她说:“其实也不用年年都聚。”
我有些意外。
她笑了笑:“大家都忙。”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想着那只空碗。
但她后来不再多摆那副碗筷了。饭照常做,日子照常过。
七
亲戚不上门,也许真是路远,真是忙,真是有些话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人靠近,是因为你有用;也有人来往,只是因为从前那一声舅舅、伯母。
碗筷不必每年多摆一副,电话也不必为维系关系硬打。想起谁了,就问一句;没有回音,也不必追问自己哪里不好。
我们总想从别人上不上门里,找到自己在亲缘中的位置。
可答案不在门响不响。
在那只碗被收走之后,母亲还肯把饺子夹给家人,还肯照常开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