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开生于淮阴,宋末曾入李庭芝幕府,与陆秀夫共事。宋亡后,他“入元不仕”,往来苏杭间,以卖画为生,有时甚至贫困到“立则沮洳”的境地,却始终不肯屈节。他的“遗”,首先是一种清醒的政治拒绝,但不止于此。时人黄溍看得更深:“其胸中之磊落轩昂、峥嵘突兀者,时时发见于笔墨之所及”。那种不肯被新朝收编的孤峭之气,才是“遗士”二字的骨血。
这种骨血,在他笔下化为两副面孔。一副是《骏骨图》中的瘦马:一匹老马骨立如柴,却偏以“十五肋”彰显千里马之异。龚开自题:“今日有谁怜骏骨,夕阳沙岸影如山”。马不再是马,是一个被时代弃置却拒绝匍匐的灵魂。另一副是《中山出游图》中的墨鬼钟馗,奇诡荒诞,以“墨妆”写人间的不平与愤懑。画马是自伤,画鬼是刺世,一庄一谐,指向的是同一个不肯安顿的自我。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的《宋江三十六人赞》。晚年“无聊”之际,他为三十六位草莽人物逐一作赞,后人读出的却是“以申写其叫号呼愤之气”。一个不肯仕元的“遗士”,在为正史所不容的“盗寇”身上寻找精神的出口,这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
龚开的画不“雅”,用笔粗重,造型夸张,却自有一种不可化约的硬度。他的“遗士”本色,不在隐居的姿态,而在每一笔墨里都藏着一个不肯被征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