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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卞在家庭聚会上看着池中鸳鸯,吟出一句“莫学饥鹰饱便飞”,讽刺那些吃饱就想跑的人

蔡卞在家庭聚会上看着池中鸳鸯,吟出一句“莫学饥鹰饱便飞”,讽刺那些吃饱就想跑的人。毛滂当场和了一句:“贪恋恩波未肯飞。”蔡卞的妻子听完笑了:“这不就是刚从曾相公池子里飞过来的那只吗?”

满座哄笑。毛滂“大惭”。

这个被当场羞辱的人,叫毛滂,字泽民。他的词被苏轼追着读,被民国词学家列为北宋五大家之一,与柳永、苏轼、秦观、贺铸并列,尊为“潇洒派宗祖”。可《四库全书总目》给他下的判词是六个字:“人品殊不足重。” 一个写词写到“潇洒明润”的人,在官场上活成了一只“从别人池子里飞过来”的鸳鸯。

毛滂的“反覆”,在北宋末年的党争泥潭里,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他早年受知于苏轼。元祐年间苏轼守杭州,毛滂为法曹,任满离开后,苏轼偶然听到歌妓唱他的《惜分飞》,当即“折简追还”,把他追回来留连数月,毛滂“由此知名”。一个被苏轼亲手从路上拽回来的人,起点干净得发光。

可后来呢?曾布赏识他,把他擢到馆阁。曾布南迁失势,他“坐党与得罪,流落久之”。然后蔡卞镇润州,毛滂“倾心事之”——因为两人都是临川王氏的女婿,算连襟。蔡卞写诗讽刺他,他当场和了一句“贪恋恩波未肯飞”,被蔡卞的妻子当面揭穿:你刚从曾布那里飞过来,现在又赖在这里不肯飞了。再后来,蔡京柄政,毛滂“上一词甚伟丽,因骤得进用”。

从苏轼到曾布,从曾布到蔡卞,从蔡卞到蔡京。四任靠山,四次转向。四库馆臣的怒意几乎溢出纸面:“反覆不常,至为妇人女子所讥。”

有一篇现代论文的标题很朴素:《毛滂人品之再评价》。文章指出一个被骂声淹没的事实:毛滂是元祐党人之后。元祐党人被新党清算时,毛滂的出身本身就是原罪。一个被划入“旧党余孽”的人,在新党当权的年代要活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边缘化,要么找一个新党的靠山。

他选了后者。不是因为骨头软,是因为没得选。北宋末年的党争不是政见之争,是生存之争。站错了队,流放;站对了队,至少能活着。毛滂每一次“飞”,都是从一个失势的池子飞向一个得势的池子。他不是在追求权力,他是在躲避沉没。

那只鸳鸯的悲剧在于,它飞得足够快,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不需要再飞的地方。

如果只读毛滂的词,你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在官场上来回横跳的人。

他的《惜分飞》,就是那首让苏轼追他回来的词:“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没有一句用典,没有一处炫技。一个在官场上把“依附”当生存策略的人,写起离别来,干净得像另一个人。

苏轼读完后击掌赞叹:“文词雅健,有超世之韵。”一个被四库馆臣骂“人品殊不足重”的人,在苏轼眼里是“超世”。这种撕裂,是毛滂身上最真实的东西。

他的词风被概括为“潇洒明润”、“情韵特胜”。民国薛砺若把他列为北宋五大家,不是因为他的官位,是因为他的《东堂词》里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在泥泞里写出干净。一个一辈子都在找靠山的人,笔下却“无秾艳词语,自然深挚、秀雅飘逸”。他越是在现实里活得狼狈,词里就越不肯沾染狼狈。

《四库全书总目》在骂完“人品殊不足重”之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平情而论,其诗有风发泉涌之致……在北宋之末,要足以自成一家。”骂归骂,书还是要收的。人不足道,词自成一家。

毛滂大约在宣和年间去世,一生仕途不算通达。

“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他把断魂交给了潮水。潮水不问你跟过谁,不问你在谁的池子里待过。潮水只负责把它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