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印度修一台600万的设备报酬12万,修好后,对方却不想给。我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对面那个穿花衬衫的老板说,活干完了,钱转一下。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验收单没签字,财务走不了账。
我拿袖子蹭了把额头上的汗,工装袖口那道黑机油印子又深了一层。这袖子擦汗擦了一整天,已经分不清哪块是油哪块是汗了。
“行,验收单呢?我签。”
他从抽屉里摸出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印着他们公司的抬头,底下三个签字栏。我掏出笔把自己那栏签了,推回去。他接过去,往桌上一放,没动。
“技术负责人呢?”
“今天没来。明天吧,明天他签完字,我让财务打款。”
“明天几点?”
“上午,上午肯定在。”
我看了一眼他桌上那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黑壳,边角磨得发亮,旁边那杯奶茶的塑料封膜还没撕干净,翘着个小角。他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那杯奶茶上瞟,跟那儿有答案似的。
出了厂门,我蹲路边等突突车,掏出手机给国内老刘发了条语音:“活儿干完了,钱卡在验收单上。”老刘秒回:“正常,印度那边尾款拖个十天半月是常事,有的拖到你回国了干脆就不给了。你盯紧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厂里,老板没在。他助理让我坐着等,等到十点半,老板来了,花衬衫换了件蓝的,手里又拎着杯奶茶,这回封膜撕了一半,吸管插歪了。
“哎,来得挺早。”他坐下吸了一口。
“验收单签了没?”
“技术负责人今天去外地了,明天回。”
“你昨天说上午在。”
“计划变了嘛,我也没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旁边那台摇头晃脑的电风扇,风吹得他桌上几张纸翻来翻去,其中一张就是昨天我签了字那张验收单,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没吭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他们办公室一排平房,洗手间在最里头,路过隔壁那间屋的时候,门半开着,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印度人,面前摊着一本设备手册,正拿笔在上面画。那本手册我认识,就这台注塑机的,我修的时候翻了不下十遍,封面上那道折痕一模一样。
上完洗手间回来,那人还在,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回到老板办公室,我说:“隔壁那个戴眼镜的,是不是你们技术负责人?”
老板吸奶茶的动作停了不到半秒,马上又续上了。
“他?新来的,不懂这个。”
“那我找他把字签了就行吧?设备他总认识。”
“他签不了。没那个权限。”
“谁有权限?”
“我。”他拿吸管戳了戳杯底的珍珠,“我签了才算。”
“那你昨天怎么不签?”
“昨天?昨天不是验收单没打出来嘛。”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跟真事儿似的。那张纸就在他桌上搁着,我亲眼看见的,到这会儿他都没从桌上拿起来过。
我没跟他掰扯,掏出手机给老刘拨过去,开的免提。老刘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咋样了?钱到了没?”
“没呢,人家说验收单没签字。”
“啥验收单?设备都跑起来了还要啥验收单?你跟他说,不行我直接找他们总部,这机器保修期还没过,下次再趴窝别找我们。”
老刘这话是说给老板听的。老板中文听不懂,但“总部”俩字他肯定明白。他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把奶茶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说:“这样吧,我再打个电话催催。”
他走到窗边拨了个号码,叽里咕噜说了一阵,挂了走回来说:“财务走流程,要三天。”
“行,我等三天。”
我拎起工具箱要走。他又补了一句:“不用等,你回去就行,钱到了我通知你。”
“不用,我就在酒店待着,三天后来拿支票。”
他脸上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别的。
结果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银行短信:到账,120000。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想起他头天说“财务走流程要三天”那个语气,稳得很,跟真事儿似的。
下午我去厂里拿发票。路过隔壁屋,那个戴眼镜的还在,面前还是那本手册。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伸手比了个数钱的动作,两只手指搓了搓。
我没懂啥意思。后来突突车上我琢磨了一路:他比那个手势,是说钱到手了,还是说老板这人就认钱?
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验收单最后也没签成,老板自己收抽屉里了,我连个底都没留。干这行就这样,钱到位,其他都是虚的。
只是后来每次去印度出差,我都想起那个戴眼镜的搓手指的动作。你说他当时到底是提醒我盯着点,还是笑话我太较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