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昨天下班还好好的，昨晚夜里没了，早上她老公发现，已经凉了。

昨天下午五点多，她还趴在桌上跟我对下周的排班表。她拿笔在纸上画圈：“下周二我值早班，你晚点来，我帮你把电脑开了。”我说：“行啊，那你得多睡会儿，别又五点多就醒了。”她笑了一声：“我倒是想睡，生物钟不让，每天到点就睁眼，比闹钟还准。”

她把排班表往我这边一推，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保温杯，往里头搁了两颗红枣，接满热水，拧好盖子放桌上。她每天都这样，说第二天早上一来就能直接喝。收拾完她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又伸手按了一下椅背，好像怕没推到位，然后拍了拍我肩膀：“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她那把椅子腿儿蹭着地面，吱呀一声，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今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工位空着。椅子推进去了，跟昨天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保温杯搁在桌角，我伸手碰了一下，凉的。我还想这人咋又迟到了，平时她都是第一个到，七点来钟就把办公室的窗户都打开了。她每天早上来了，第一件事是把靠她那边的窗户推开一条缝，不管天冷天热。她说：“闷了一晚上，得透透气。”

九点多，她老公打来电话。我接起来还笑着说：“她今天又睡过头了吧？”那头顿了好几秒，然后她老公说：“她没了。”

我以为是开玩笑：“啥没了？”

“早上我叫她起床，怎么都叫不醒，人已经凉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她工位旁边，眼睛还盯着那个保温杯。盖子没拧紧，露着一道缝，里头两颗红枣还泡在水里，水都变成浅红色了。昨天她拧盖子的时候还跟我说：“这枣老家寄来的，你回头也拿两颗泡水喝，补气血。”我当时还说她，天天红枣枸杞的，活得真仔细。

办公室几个人都围过来了，老张问我咋了，我把手机放下来，说：“她没了。”老张愣在那儿，嘴张着没合上。小周从隔壁探过头来：“别瞎说，昨天还好好的呢。”

没人接话。小周自己反应过来了，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工位，手撑在隔板上，半天没动。她桌上那盆绿萝还支棱着叶子，昨天她走之前还浇了水，壶还在旁边搁着，没来得及收。桌角还搁着半包纸巾，她老说：“办公室空调吹得鼻子干。”

那上午谁也没心思干活。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跟领导汇报，跟人事说。她老公在电话里声音倒还算稳，说已经打了120，医生来了，说是夜里走的，没受罪。

没受罪。她老公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中午我下楼买饭，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杯子上贴了个小标签，是她自己写的，圆珠笔字：“周一早会记得带本子。”标签边角有点翘起来了，我伸手按了一下，没按牢。

昨天是周五。她大概是周五下班前写的，打算下周一用。

咱部门每周一早上开例会，她老是忘带本子，每次借我的。上周一她还说：“我回头自己写个条贴上，省得老忘。”我说：“你写呗，写完贴杯子上，喝水就能看见。”

她真写了。圆珠笔，蓝的，字写得挺大，后面还画了个小笑脸。笑脸的弧线有点歪，她画完还拿起来看了看，说：“这笑脸咋跟哭似的。”我说：“你凑合吧，能记住就行。”她撇了撇嘴，还是给贴上了。

下午她老公来了一趟，收拾她桌上的东西。那个保温杯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盖子拧开，把里头的水倒了，枣扔进垃圾桶。他把杯子装进袋子里的时候，我看见他把那个标签撕下来了，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又贴回去了。贴得挺正，边角都按平了。

他走的时候冲大伙儿点了下头，没说话。老张追出去问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家里都安排好了。老张回来坐那儿抽了根烟，烟灰掉裤子上了都没察觉。小周倒了杯水放他桌上，他也没喝。

他走了以后，办公室里静得不行。小周凑过来小声问我：“她昨天走的时候说啥了没有？”

我说：“说明天见。”

小周不说话了。

我后来老想起那一幕，她推椅子、拍我肩膀、说“明天见”的样子。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五下午，跟之前几百个周五没什么两样。她杯子里的水是凉的，她写的那张纸条还翘着边，她说的“明天见”……明天没见着。

下班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她的工位。那个保温杯被拿走了，桌上剩一圈水渍印子，圆的，杯底那么大。绿萝还在，叶子有点蔫了，没人想起来再浇点水。

我站那儿看了几秒，想起来她上周还跟我说，这盆绿萝是从家里剪的枝，泡水里就活了，特别好养。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拿喷壶给叶子喷水，一边喷一边说：“你回头也剪一枝回去，好活。”

你们有没有哪句随口说的话，后来想起来特别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