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丧事变味了:谁家一走人,半村人围上来,全套门路榨干你。
建国他妈是腊月十九走的。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头就有人拍门。他披了件棉袄出去,前院张老四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一卷白布。
张老四把布往他怀里一塞:“先拿着用。家里办事,白布不能少。钱的事回头再说。”
建国心里还热了一下。到底是老邻居。
他还没把布放好,院门口又进来两三个,都是平时不怎么走动的。一个说搭棚的事他张罗,家里有现成的钢管架子;一个说做饭的班子他叫,侄女婿就是干这个的;还有一个手里拿着黄纸,说纸扎他认识人,全套的,省得建国一家一家跑。
建国那会儿脑子是木的。他妈在床上躺了半年,他请长假从城里回来伺候,人一走,他连哭都还没来得及哭,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像替他打算好了。
他点了头。
事情是从第二天开始变味的。
搭棚的钢管拉来了,架子支起来。张老四过来看了一眼:“架子是自家的,不收租金,就是拉管子的车得给个油钱。”建国问多少,张老四摆摆手:“你看着给,都是乡里乡亲的。”建国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一会儿,抽出来两张票子,边角捋得齐整,递过去。张老四接了,揣兜里,走了。
建国站院子里愣了一会儿。他记得小时候村里办事,搭棚的架子都是各家各户凑的,谁家也没提过钱。
做饭班子来了六个人,领头的递了张单子。建国扫了一眼菜名和价钱,比镇上饭馆包席还贵。他想说两句,领头的先开口了:“你家这事,菜不能太差,亲戚都看着呢。我这是给你往好了整。”建国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
纸扎送来那天,建国差点没认出来。两层的楼房、液晶电视、小轿车,还有一对童男童女,排了一院子。他跟他舅嘀咕:“我妈活着的时候最烦这些虚的。”他舅把他拽到墙根底下,压低嗓子:“别吭声,人家都订好了,退不了。你不买,村里人背后讲究你。”建国没再说话。
到了出殡头天晚上,管事的又来找他。管事的说:“明天抬棺的八个人,得给烟给钱,这是规矩。”建国问给多少,管事的伸了一把手:“一人一条烟,外加两百块。少了拿不出手。”建国算了算,这一项又出去一千多。
出殡那天早上,管事的又递了张条子。建国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引路的、撒纸钱的、抬供桌的,一人一百。建国问管事的:“这又是什么钱?”管事的说:“都是帮忙的,不能让人白忙活。”建国从裤兜里摸出钱,一张一张数齐了,递过去。
最让建国犯堵的,是记账的老会计。
老会计辈分高,建国喊他三爷。三爷拿着个红皮本子坐堂屋门口收礼记账,看着挺像回事。亲戚们随的礼一笔一笔往上写,建国他姑塞了两千,记上了;他舅拿了一千,也记上了。建国觉得有三爷在,至少这头不会出岔子。
事办完,人散了,三爷把红皮本子递过来:“账都清了,你过过目。”
建国翻开,前面记的是礼金,他挨个看了一遍,心里有数。翻到最后几页,停住了。上面多出几行:白布,一百二;钢管油钱,两百;纸扎尾款,八百;做饭班子,两千四;抬棺烟钱,一千二;引路撒纸钱供桌,五百。底下还有一行:三爷帮忙张罗,六百。
建国愣了一下。三爷抽着烟,不看他:“帮忙的钱,村里都这个价。我替你跑前跑后好几天,不能白忙。”
建国点了钱。
送走三爷,建国在堂屋里坐了半天。他把红皮本子从头翻到尾,礼金收了一万出头,花出去的将近两万。里外里,这场丧事倒贴了八千多。
后来收拾他妈遗物,建国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本子。塑料皮发脆了,边角用透明胶粘着。他妈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清楚:某年某月,张老四家老人走,随礼五十;某年某月,三爷家孙子结婚,随礼八十;某年某月,隔壁老刘家办事,帮了两天忙,随礼三十。
本子中间还夹了一张纸条,上面记着:建国上大学那年,老刘家借了五百块,没打欠条。下面用红笔写着:还了,多还了五十,老刘死活不要,塞回去了。
最后一页停在去年春天,写着:给建国攒的钱,够他娶媳妇了。
建国把两个本子并排搁在桌上,点了根烟。
外头天黑了,张老四从门口过,探进头来:“建国,过两天村东头老孙家办事,你去不去?”
建国把烟掐了:“三爷没跟我说。”
张老四“哦”了一声,走了。
建国看着桌上那两个本子。他妈那个旧本子上,这些年随出去的礼,最大一笔没超过一百。他办这一场丧事花出去的钱,比他妈一辈子随的礼加起来都多。
他把旧本子合上,又点了一根烟。旧本子最后一页那句话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刚才没注意到:随礼这事,量力就行,别跟人比。
建国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手指头在裤兜里摸了一圈,里面空空的,钱都给出去了。
换作是你,这种“帮忙”的钱,你给还是不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