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上海户口的含金量现在直线下跌了？因为大家都明白了，上海户口最大的用处以前就是买房、教育和养老金。而这些东西目前都不重要了。

周明远三十六岁拿到上海户口。那天从派出所出来，他把那张薄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籍贯那栏写着安徽。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在电话那头说：“好，以后你孩子就是上海人了。”他站在马路边，太阳挺大，柏油路面反着光。这话听着远，毕竟对象还没着落，但心里踏实，像攥着一张入场券，门口保安得认。

后来这张票确实管用。买房那年，销售听说他有上海户口，直接领到贷款窗口，按首套算。林薇那时还是女朋友，外地户口，跟着坐了一下午。签合同时销售说只能写一个人名字，林薇让他写自己，理由是“你有户口”。他当时没多想，觉得天经地义。

孩子出生后，报户口、打疫苗、上幼儿园，一路顺。同事老刘户口在外地，孩子上学前跑了大半年，材料摞起来比字典厚。老刘问他：“你说这户口到底值多少钱？”周明远说：“你办不下来的时候最值钱。”老刘笑一声，没接话。

变化从去年显出来。林薇说孩子班里有个家长，户口在浙江，在上海开公司，孩子照样进同一所学校。“现在不看户口了？”周明远问。林薇说：“看积分，人家积分够，跟咱一样。”他哦了一声，觉得也行，自家没吃亏。

今年春天他爸摔了一跤，住院花小两万，医保异地结算报了一部分。他妈在电话里说：“你爸养老金今年又涨了一百多。”周明远问：“上海这边呢？”他妈说：“我哪知道，我又没上海户口。”他查了一下，涨幅跟老家差不太多，把手机揣兜里忙别的了。

上个月陪林薇去街道办问灵活就业社保。窗口小姑娘翻了材料，说带户口本确认档案就行。周明远递过去，她翻翻又递回来：“个人户，档案在你存档的地方，回头调一下。”前后不到五分钟。出来林薇说：“今天户口本就用了一眼。”周明远说：“省事还不好。”林薇说：“以前办啥事都得带，现在带不带都行。”他把户口本塞回包，顺手拍了两下包底。这习惯多年了，出门拍兜确认东西在。拍完他愣一下，以前拍兜是确认户口本带了没，现在真没那么要紧了。

上周六带女儿去文具店买彩纸。老板娘跟顾客聊天，说孩子高考分数够上海一所好学校。顾客问户口迁过来没有，老板娘说：“迁什么，上大学不看户口，找工作也不看，有本事就行。”顾客说老家宅基地不亏了，老板娘笑：“两头占着，不挺好。”

周明远在货架边挑彩纸，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女儿拽他袖子：“爸爸，我要带闪粉的。”他蹲下翻最底层，蹲下去那一下冒出一个念头：当年拿户口，觉得这张纸管一辈子，买房上学看病养老全指着。现在一样样松开，房子买了，孩子上了学，看病能异地，养老没到岁数。抽屉里那本，上回用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半天，三个月前女儿办护照要复印件，翻出来拍一页又放回去。

昨晚他妈打电话，说村里有个在上海打工的小伙子，问要不要迁户口。“你给人家说说，上海户口到底还有啥用。”周明远握着手机：“你让他想清楚，想在上海买房安家就迁，就打个工，迁不迁两可。”他妈说：“以前不都说值钱么？”他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妈，以前是以前。”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找指甲刀，户口本压在房产证下面，封皮落了灰。他拍了拍，翻开看，籍贯还是安徽，签发日期七年前。合上没放回抽屉，顺手搁书架上。女儿跑过来：“爸爸你拿的什么？”他说：“户口本。”女儿说：“刘一诺家也有，她家是绿皮的。”他说：“对，颜色不一样。”女儿跑回去看动画片。

睡觉前林薇看见：“怎么放这儿了？”周明远说：“方便拿。”林薇说：“放抽屉不也一样？”他说：“放这儿，看着踏实。”林薇看他一眼，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他问：“你说咱当初争这个，争的是个啥？”林薇翻个身：“争个选择权呗。”他又问：“那现在呢？”林薇停了几秒：“选择权多了，就不那么金贵了呗。”

第二天出门，他把户口本往里推了推，跟女儿绘本码齐。女儿坐沙发上问：“这个本本以后我能用吗？”他说：“能用。”女儿问：“干什么用？”他想了一会儿：“办护照。”女儿说：“那我不出国。”他笑一声，穿鞋出门，手在裤兜上拍了一下。

路上给老刘发微信：“你户口还搁老家呢？”老刘回：“搁着，咋了？”他打一行删一行，最后发：“没事，问问。”老刘回个问号。他把手机揣兜里，地铁进站的风灌了一脸。

当初多少人拼了命要的那张纸，现在到底还压着几斤几两？换作是你，会为了孩子上学把户口迁来迁去，还是留着老家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