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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一条狗,卖了6000块钱,卖到天津南郊,离家有几百公里,隔了两天打过电话来

村里有一条狗,卖了6000块钱,卖到天津南郊,离家有几百公里,隔了两天打过电话来说那条狗跑了,问跑回家去了没有?主人说没有。

那头说:“狗跑了。”嗓门大,像在院子里转着圈打的电话。

他蹲在墙根底下择韭菜,韭菜根掐得整整齐齐,在脚边码了一小排,长短都差不多。手机搁窗台上,响到第三遍他才擦手去接。听完那头的话,他问了一句:“啥时候跑的?”

“昨儿后半夜,今早起来才瞅见。”

他又问:“链子呢?”

“链子还在桩上,脖圈挣断了。”

他没再问。电话里静了几秒,那头又说:“我寻思几百公里,它不能跑回去吧?就问问你。”

他说:“没有。”眼睛瞅着窗台角上那截旧狗链。

链子是卖狗那天从墙钉上解下来的。解的时候墙钉在木头里转了一下,他拿手指头往里按了按,没按动,就算了。那链子接头处缠着黑胶布,狗小时候挣断过一回,他拿胶布缠上又用了好几年。狗是两年前从外村抱来的,抱来那天他用棉袄裹着,狗在怀里哆嗦了一路,到家往地上一放,就钻他鞋窠里不出来了。养了俩月才拴到院角。买家来牵狗那天,狗没叫,拿鼻子拱他裤腿。他解开链子往买家手里递,狗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当时没多想,觉得六千块不少了,狗在村里也就是看个院子,换个人家兴许吃得不差。买家把狗抱上三轮车,狗扒着车斗边沿站了一路。他转身回院,把狗食盆里的剩食倒给了鸡,鸡扑棱着抢,他看了一眼就进屋了。

电话挂了以后,他把韭菜端进屋,链子没往墙上挂,搁窗台上了。家里人问:“谁打的?”他说:“天津那边,狗跑了。”家里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村里狗跑丢不算稀罕事,何况都卖出去两天了。

那天下午他去院角看了一眼。狗窝是几块旧砖垒的,里头垫着他一件破棉袄。棉袄还在,沾了一层黄狗毛。他蹲那儿把棉袄拎出来抖了抖,又塞回去。风把地上的狗毛吹起来,挂在砖缝里。食盆里落了雨水,盆底长出一圈绿毛,他拿脚踢到墙根,没捡。

可打那以后,他每天傍晚都要往村口走一趟。村口有个小卖部,他以前不咋去,现在隔三差五去买包烟,站路边抽完了才回来。村里人只看见他站那儿,没人说得清他站那儿干啥。有人问:“等谁呢?”他说:“不等人,透透气。”问的人笑笑走了。小卖部老板跟他熟,有天递烟给他,他接过来没点,夹耳朵上了。老板顺嘴说:“那狗要是真跑回来,几百公里,得过多少条马路。”他正掏钱,手停了一下,说:“跑不回来。”老板说:“那你还天天来村口站着?”他把烟点着,吸一口,说:“我站这儿凉快。”老板看看天,都快入秋了,凉快啥。

有天下了雨,窗台上的链子被潲湿了,黑胶布边上起了毛。他拿起来看了看,胶布接头那儿有狗牙啃的印子,又搁回去。家里人又说:“不挂起来?搁这儿碍事。”他说:“搁着吧,不占地方。”

又过了四五天,天津那边没再来电话。他也没打过去问。有两天手机搁窗台上,他拿起来按了按,看是不是没电了。

那天夜里躺炕上翻来覆去,炕烧得热,后背烙得慌。听见院门被风吹得咣当响,起来看了两回。院里空着,狗窝那儿黑乎乎一堆,他站一会儿又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窗台上的链子拿进屋,搁门后的鞋盒里。晚上回来又拿出来,挂回了墙钉上。链子短了一截似的,挂那儿晃晃荡荡,风一吹碰墙,轻一下重一下的。

买家再没打电话来。他也没问狗到底找着没有。村里人偶尔提起,说六千块钱呢,狗跑了买家亏了,他也亏了——狗没了,钱在手里也不踏实。他听了不接话,蹲墙根底下抽烟,烟灰弹地上,脚一蹭就没了。

狗窝还在院角。狗食盆他收进了棚里,盆底长过一层绿毛,拿水冲了冲,倒扣在墙根。有回村里人来借铁锹,看见墙钉上那截缠黑胶布的链子,问:“这链子还留着干啥?”他说:“挂东西用。”那人瞅了一眼,钉子上啥也没挂。他也没再解释。

村里有人跟他说:“狗跑了你该找买家要个说法,钱不能就这么算。”他说:“狗都跑了,要啥说法。”那人说:“六千块呢。”他把烟头摁灭,说:“钱在手里,狗没了。”那人也就不说了。

听说狗认路是靠尿,走一路尿一路,几百公里得尿多少回。这话他没跟人提过。

那天有人问他:“链子挂那儿到底挂到啥时候?”

他拿手摸了摸链子上的胶布,胶布边儿都磨圆了,说:“挂着呗,又不碍事。”

那链子还挂在墙钉上。换作是你,会打电话过去问一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