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海那套别墅卖了6300万,想着就一个闺女,早晚得靠她,索性把钱归拢归拢,上瑞士找她养老去。女婿是德国人,平时跟我说话用英语,磕磕巴巴的,我也懒得跟他多唠。到了那边住下来,闺女上班忙,白天就我跟小外孙在家,女婿有时候在家办公,门一关就是一天。
到苏黎世是下午,闺女开车来接,女婿坐副驾,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句啥,没听清,我也没追问。
头几天新鲜,第二周就觉出不对。闺女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能回来算早的。小外孙上幼儿园,我送完回来,家里就剩我跟女婿。他那书房门一关,一整天不出声。中午他出来热面包,我煮碗面,各吃各的。偶尔厨房碰上了,他嘴里蹦一句:“good。”我回:“嗯。”各端各的碗走开。
说实话我那时候没多想,洋人嘛,都这样。
我这人有个毛病,攒塑料袋。超市那种薄袋子,叠成小方块,一个套一个,塞橱柜抽屉里。闺女说过我:“妈,你都出国了还攒这个。”我没理她。有天我正往抽屉里塞袋子,女婿站旁边看着,嘴张了一下,像想问啥,最后没吭声。
买菜也费劲。这边超市塑料袋要钱,我老忘带,站收银台前翻兜,后头人排队等着,急得手心冒汗。想买条活鱼,转三圈没找着。回家跟闺女念叨,闺女说:“这边都买冻的。”我嘴上说行,心里有点堵。在上海出小区走五分钟就是菜场,卖鱼的老王见我就喊阿姨,现在连棵葱都得开车去买。
有一回我做了盘红烧肉。他拿叉子戳了戳,吃两口,蹦了句英语。闺女不在场我也听不懂,寻思他不爱吃,后来没再做过。
小外孙从幼儿园回来就蹦德语,叽里咕噜的。我听不懂,他就拿小手比划,急得直跺脚。我教他说“外婆”,他跟着学,说出来成了“外-婆-”,尾音往上飘。有天他站我跟前唱了首德语儿歌,一句没听懂,就看他小嘴一张一合。唱完问我:“婆婆,好听吗?”我赶紧拍手。他乐得在客厅转圈。我手里择了一半的豆角往盆里一搁,坐那儿发愣——房子卖了跑这么远,连外孙说话都听不全。
隔三差五给上海老姐妹打电话。她问:“咋样啊?”我说:“挺好,闺女孝顺。”她又问:“女婿呢?”我说:“人家忙,一天到晚关着门。”老姐妹在电话里笑:“你可别给人家添乱。”我说我连话都跟他说不上几句。她说:“我们小区新开了老年食堂,两荤一素十二块。”我握着电话没吭声,过了会儿说再说吧。挂了电话,翻手机相册,翻到以前家里客厅照片,茶几上摆着瓜子盘,一屋子人热热闹闹。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桌上了。
那天下午小外孙睡着了,我收拾客厅。茶几上摊着个黑皮本子,我认得,是女婿书房里那个,之前送水果瞥见过一眼。也不知道咋回事,我顺手翻开了。
第一页写“白菜”,字歪歪扭扭,底下标着拼音。往后翻,“豆腐”“少放盐”“妈爱吃鱼”。越往后字越大,“妈腰不好,椅子要软的”。最后一页写了个“谢谢”,描了好几遍,笔道把纸都压出印子了。圆珠笔是那种最便宜的,笔杆上还有牙印——小外孙的。
我当时没多想,把本子原样搁回去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晚饭桌上多了盘炒青菜。女婿端上来,用中文说了句:“妈,吃。”就俩字,声调全拧着,听着像“骂,次”。我抬头看他,他脸有点红,又重复一遍,指指菜,指指我。
我夹了一筷子:“好吃。”
他咧嘴笑了,有点傻,转身回书房了。我看见他袖子往上撸了一下——他写字总爱撸袖子,跟要跟谁干架似的。
那天晚上我洗碗,闺女在旁边擦桌子。我说:“你老公在学中文呢。”闺女愣了一下:“啊?不知道啊。”我把本子的事说了。她擦桌子的手停了,过了几秒说:“难怪他最近老问我‘妈’字怎么写。”
我没接话。
后来我老想起那个本子。他天天把门关着,我一直以为嫌我在家碍事。结果人家在屋里一个字一个字抠拼音,本子都快写满了。那天我收拾抽屉,看见自己攒的那些塑料袋,一个一个叠得整整齐齐。忽然觉得,我跟这女婿,一个攒袋子,一个抄本子,都是关起门来干自己的事。
你说这女婿,嘴上一个字不多说,关门倒关出这么个事来。换作是你,你是装不知道,还是当面问他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