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妈到死也没有等回来姑娘。
大舅妈有一儿一女,八年前她有个老房子修铁路时占了,给了五百万,她都给儿子了,说儿子才是接户口本的,以后儿子养老,姑娘是嫁出去的,是人家的人了,后来姑娘知道后回来问她,她也是这么说的,姑娘一气之下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钱到账那几天,大舅妈逢人就说儿子在县城看房的事,一百四十多平,电梯房,三室两厅。有人顺嘴问一句姑娘那边知不知道,她手一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有她的日子。”
姑娘是半个月后回来的。进门没坐,站在堂屋当中问了一句:“妈,那钱我一分没有?”
大舅妈正在择韭菜,头没抬:“你哥接户口本,往后我靠他养老。你是人家的人了,这钱没法分。”
姑娘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扭头就走。大舅妈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把韭菜,喊了声:“吃了饭再走!”姑娘没回头。那会儿是上午十点来钟,日头挺大,姑娘的影子在院门口拐了个弯就没了。
当时没人多想,觉得母女俩怄气,过阵子就好了。
哪知道姑娘把电话换了,号码没告诉家里任何人。过年没回来,中秋没回来。头两年大舅妈还跟邻居念叨:“犟,随她爹。”第三年就不怎么提了。
儿子在县城住下了,大舅妈跟着去住了小半年。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邻居问城里好不好,她撇嘴:“啥都得花钱,楼下连根葱都得买。”有人笑她五百万还心疼葱钱,她不接话。后来听她儿媳妇跟人唠嗑,说房贷一个月要还六千多,大舅妈在旁边听见了,脸上啥表情没有,转身去厨房刷碗。
她回来就住老宅剩的那间偏屋。正房修铁路占了,剩个边角,她自己找人垒了间小的,水泥地,石棉瓦顶。儿子来接了两回,她不走。第二回儿子站院门口喊:“妈你这样让村里人咋看我?”大舅妈把门关上,隔着门板说:“你过好你的,我住这儿踏实。”
打那以后她开始年年炒花生。秋天花生下来,买一袋,铁锅沙子炒,炒得满院子香。盛出来晾在簸箕上,装一塑料袋搁堂屋桌上,摆三四天,然后自己剥着吃,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剥完了袋子扎好塞碗柜最里头。第二年再炒新的,旧的那袋也不扔,就搁着。邻居问她咋年年炒,她说:“她小时候就爱吃这口。”邻居知道说的是谁,就不往下问了。
去年入冬大舅妈就不大行了。躺床上那几天,儿子守夜,她迷迷糊糊叫了两回“丫头”。儿子拿手机翻出姑娘以前的号拨过去,空号。发短信,没回。托人打听,听说姑娘嫁到外省去了,具体哪儿没人说得清。
咽气那天晚上,儿子收拾碗柜,在最里头翻出个塑料袋。花生,炒过的,皮都发黑了,一捏就碎成面儿。袋子口别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就一个字:丫。后面画了个圈。
儿子拿着袋子问他妈:“这是啥时候的?”
大舅妈眼睛没睁,嘴动了动:“她走那天炒的。”
儿子愣在那儿,手里攥着那袋碎花生,好半天没说话。外头风刮得石棉瓦呜呜响,屋里就剩大舅妈一口一口捯气的声儿。
出殡那天,儿子把那个塑料袋搁棺材里了,挨着大舅妈右手边放的。来帮忙的人问是啥东西,他说:“我妈给丫头留的。”
没人再问。
上个月儿子接到一个电话,外省号,接通了没人说话,喘气声挺粗。他“喂”了两声,那头挂了。他照那个号发过去一条短信:妈走了。隔了三天又发一条:妈给你留了袋花生,放她手边了。
到现在也没回。
儿子有时候翻通讯录看见那个外省号,点开,手指头在拨号键上停一会儿,又锁屏了。碗柜最里头那格空了。号码还在手机里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