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岳母真的很没人情味。
我岳母，58岁，地地道道的深圳人，平日里以收租过日子，小舅子还没结婚，她便时常四处旅游，生活是特别的休闲。和老婆结婚五年，来我家的次数不超过5次。

这话我憋挺久了。

老婆有时候念叨：“我妈也不来看看我们。”念叨完自己就过去了。我听着，没吭声。你说你收租过日子，小舅子也没结婚不用你操心，你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闺女咋了？

去年中秋，老婆提前三天打电话。岳母在电话里应得爽快：“行，中秋去你们那儿吃饭。”老婆挂了电话就开始张罗，列菜单，提前一天把汤炖上，说岳母爱喝汤。

中秋那天，我从中午等到下午两点。老婆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三点多，岳母发了条朋友圈，定位惠州，一张晚霞照片，配文写着今天天气真好。

老婆看了半天，把火关了。那锅汤在灶上搁着，她没盛，也没倒。晚上我热了两个剩菜，她扒了两口饭，说：“算了，她就那样。”

我没接话。

过年的时候，老婆又打了一次电话。岳母来了，待了四十分钟，吃了两个饺子，说约了朋友喝茶，走了。老婆把剩下的饺子装了一盒让她带上，她没拿。

那之后我对岳母就有点犯怵。你说她没人情味吧，她也不是故意针对谁，她就是好像压根没把闺女嫁出去这件事当回事。

去年冬天，岳母来了一趟。提着一兜子车厘子，进门往桌上一搁，说：“路过，顺便看看。”老婆赶紧说妈你坐，我去倒水。岳母没坐，走到阳台那儿站了一会儿，往外头看。我家阳台望出去是楼下那片小区花园，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树底下聊天。她看了半天，说：“楼下小孩挺多。”

我当时心想这有啥可看的。

她待了不到半个钟头。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双拖鞋，把自己脚上那双换下来，拎着走了。换鞋的时候她蹲下去，嘴里轻轻“嘶”了一声，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我当她是蹲猛了，没当回事。她胳膊肘上还挂着个红色无纺布袋子，袋子口拿别针别着，怕东西洒出来。

老婆后来跟我说：“我妈那个膝盖不好，穿不了软底鞋，她走的时候换硬底的。”

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就觉得这老太太讲究，来我家还得自带拖鞋，是嫌我们家鞋不干净还是咋的。

今年开春，岳母旅游回来，没上楼。给老婆发了条消息说：“东西搁老陈那儿了，下来拿。”

我下楼去拿。门卫老陈把袋子递给我，说：“你岳母每次来都先问我，你俩在不在家。我说在，她就把东西搁下走了。我说你上去坐坐呗，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耽误你们。”

我拎着袋子站那儿，袋子里是一盒糕点。回家拆开，老婆看了一眼，说：“我妈自己舍不得吃这个，她说贵。”

我拎着那盒糕点看了半天。岳母收租过日子，在我们眼里从来大手大脚，旅游说走就走。她舍不得吃一盒糕点？

我翻了翻她朋友圈。去了不少地方，照片里穿来穿去就那两件外套。老婆说那件冲锋衣穿了六七年了。我说她收租的，买件新的咋了。老婆说：“她钱都攒着，说以后给小舅子结婚用。”

这个事我记了一阵，但也没往深了想。

上个月岳母又来了一趟。照例没坐多久，阳台站了站，喝了半杯水，说要走。走的时候蹲下来换鞋。我正好在旁边，顺手把地上那双递过去。

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后跟外侧磨得厉害，快磨透了。鞋面旧得起了毛边。这双鞋我看过好多回，她每次来都穿这双，换下来搁门口。我天天从旁边过，从来没蹲下来看过。

老婆说过她膝盖不好。我又想起来，每次岳母来都是走楼梯上来的。电梯有时候要等，她从来不按电梯，就从楼梯走。那会儿我觉得她是闲的。现在想想，那段楼梯我平时一步两阶地跨，她走上来，估计得扶着扶手歇两回。

她没说过。一次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跟老婆说：“下次你妈来，你下楼迎一下。”

老婆看了我一眼，问：“咋了？”

我说：“没啥，楼梯间灯不太亮。”

后来岳母再来，我把门口那块地垫换成了防滑的。她进门蹲下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我也没说啥。

前天岳母从外面回来，照例把东西搁门卫那儿。我下楼拿，老陈说：“你岳母今天多问了一嘴，问你们家灯亮着没。我说亮着呢，她就走了。”

我拎着东西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声控灯，我跺了一脚，灯亮了。灯泡有点暗，台阶照得模模糊糊的。

我站那儿想，她每次上来，都是这个灯。她也没说过让我换。

回到家，老婆在厨房忙，我把糕点搁桌上，说了句：“下次你妈来，让她坐电梯。”

老婆头也没回，说：“她说不爱坐，闷得慌。”

我没再吭声。

只是那盒糕点，我拆了一块，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