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 年香港沦陷,困居九龙的陈寅恪右眼已经失明,左眼视力微弱。有日军闯进家中翻查,陈寅恪端坐不动,以流利日语提出抗议。日军听到他地道的日语,一时摸不清他的身份,自行离去。
1942年3月31日,国民党在港澳的联络人员高廷梓向朱家骅报告,陈寅恪还困在香港。
日伪方面四次派人请他赴广州任职,他都不肯走,如今贫病交迫,已经卧床。朱家骅把消息转给傅斯年,嘱咐设法接济。
身在内地的朋友想救人,却连这位教授是否仍住在九龙太子道,都曾打听不准。
日伪方面并非拿不出钱。伪北京大学曾用每月一千元伪币的待遇招揽陈寅恪,香港方面还提出二十万军票,想请他办理文化机构,审订中小学教科书。他没有答应。有人自称旧日学生,上门邀他到沦陷区任教,后来又带人来访,他便卧床称病,避而不见。
陈寅恪家中却快没有饭吃了。
3月19日,他写信给沈仲章,请求通过在香港的熟人借款,勉强支撑几个月。等开往上海的客船恢复,他便去上海取出寄存的饰物还债。信里写着:“否则为饿莩无疑。”他急需的是可用的现钱和船票,二十万军票附带的工作,却要他为占领者编办文化事务。
这场困局始于1941年冬。陈寅恪原本受牛津大学聘请,1940年又赴香港等待赴英,赴任因欧洲战事及校方、外交方面的安排一再延宕。
他暂时在香港大学任教,每月薪水三百港元,养活患有心脏病的妻子唐筼和三个女儿。
12月8日,日军进攻香港,长女陈流求提着书箱刚走下楼梯,听见启德机场方向传来巨响,赶紧折回。香港大学停课,工资中断。12月25日,香港守军投降。
一家人租住的楼房叫“洽庐”。战时楼内住户挤到底层幼儿园里,用被褥遮住窗户,互相照应。日军看中楼房及旁边空地,准备征作驻军营舍,命令各户限时搬空。房东和几名年长住户商量后,请陈寅恪一同去交涉。
他早年曾到日本求学,懂得日语,便和住户代表向日军请求宽限几天。
此前1937年,他在北平的右眼因视网膜脱离而失明,为免手术后久留敌占区,放弃治疗,携妻女南走。到了九龙,只剩高度近视的左眼能用。
搬迁命令并未立即取消。九龙多条道路设有日军关卡和铁丝网,去亲友家也得穿过封锁。唐筼拿浅色布写下四岁小女儿的名字、生日和亲友住址,缝在孩子衣服上,万一走散,别人还可以照地址送还。后来驻军调防,“洽庐”的住户才免于搬离。
日军哨兵在路上用日语喝令行人改道,大多数人既看不懂告示,也听不懂呵斥。
附近传出妇女遭日军侵害的消息,唐筼马上剪短长女的头发,让她穿上父亲的衬衫,打扮成男孩。陈寅恪陪她步行去弥敦道亲戚俞大纲家暂避。
在后来给傅斯年的信中,陈寅恪还说,日军曾登门索要年轻女子,他为防突然闯门,有两个月没有脱鞋睡觉。
占领时间一长,粮食越来越难买,日军又限制使用大额港币。
唐筼想办法买来红薯,一家人连皮也舍不得丢。陈乐素带着孩子,扮作返乡难民,背米绕路送到陈家。
另有人送来一袋面粉,因来历不明,陈氏夫妇不肯收,对方丢下便走,唐筼将面粉分给同楼邻居。
4月21日,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的陈君葆派两名职员,给陈家送去十六斤大米和七罐肉类罐头。第二天,两人回来报告,陈家已经两三天没有吃饱。陈君葆自己也处在日军监视之下。
香港大学的书籍遭搜查,他曾因保护藏书被扣留询问,却仍想办法让陈家有米下锅。27日,他收到陈寅恪送来的一件长衣料和一盒信笺。
这时营救已有了眉目。傅斯年、朱家骅、杭立武等人多方联络,借助港澳之间尚能通行的人员探听住址、转送款项。四月底,陈寅恪收到秘密营救电报,借到几百港元,又拿衣物和皮鞋抵债。
原先盼着开船去上海,如今改走广州湾。
他曾托朋友联络赤坎汽车路上的信义药行,请将内地款项经该处转交陈乐素。发信、收信、汇钱都不顺畅,船能开出香港,并不等于到了广州湾便有旅费继续走。
临行前,“洽庐”的房东送给陈寅恪一顶自己工厂生产的帽子,作为留念。
5月1日,陈寅恪写信给陈君葆,告知即将离港,离开前还想去香港大学图书馆看一眼。陈君葆当即渡海探望,途中遇戒严,汽车又挤不上去,走到太子道附近已太迟,只好折回。5月5日,陈寅恪带着妻子和三个女儿乘船前往广州湾。陈君葆当天在日记中记下船开的消息,终究没能赶上送行。
到了广州湾,船行中的风浪已经让一家人吃够苦头。
他们住进拥挤的旅店,又等了几天,才等到傅斯年经中央研究院及杭立武等人筹来的款项。他们经赤坎、廉江、郁林一路转车转船,6月18日抵达桂林。
第二天,陈寅恪写信给傅斯年报平安。这场从香港开始的逃难,走了四十多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