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0月12日,党的十四大开幕。北大校园里,一位53岁的经济学者没有回家吃晚饭,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散步。他守在补差房里听收音机,等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几个字传出来,随后拿着半导体收音机和一本《求是》杂志,走进北京大学第四教学楼五层的一间教室。那天夜里,他从楼上坠下身亡。
这位学者叫解万英,陕西人,1965年毕业于北大经济系,此后长期留在燕园任教。公安调查显示,现场没有搏斗痕迹,结论是高坠死亡。直到1993年,一篇题为北大教授跳楼记的文章刊出,这件事才逐渐进入公众视野。
真正留在记忆里的,不只是他的离世方式,还有桌面上的那本杂志,以及空白处留下的八个字,共产主义必定胜利。
这句话听起来很硬,也很沉重。有人把它理解为一个老派学者无法接受时代变化,有人则认为,他真正无法接受的不是改革,而是改革可能走向只让少数人获利的方向。
问题就在这里,解万英并不是一个完全拒绝改革的人。
改革开放后,他参与编写了政治经济学社会主义部分教材,发行量超过150万册,还获得过国家奖。如果他只是反对一切变化,就很难解释这些经历。更准确地说,他支持改变旧体制中不合理的地方,却担心市场力量失去约束,最后变成富人越来越富,普通人越来越难。
他曾提出一句流传很广的话,为少数人谋取暴利,不用经济学家,让多数人共同富裕,须有马列信徒。
放到今天看,这句话仍然有冲击力。它不是在讨论市场要不要存在,而是在追问市场为谁服务,效率提高之后,成果又由谁分享?
1992年的中国,正在快速转向新的发展道路。南方谈话释放出鲜明信号,十四大进一步明确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整个社会开始寻找一套不同于过去的运行方式。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摆脱僵化、释放活力的机会,对解万英这样的学者来说,却也意味着原有理论和现实之间出现了巨大裂缝。
他在内部刊物上发表过理直气壮地反对私有制,立场十分鲜明。不过,他并不是把自己包装成无所不知的人。学生问他,马克思是否预见过社会主义未来的具体发展阶段,他回答没有,随后又补了一句,对未来预见得越具体,越容易荒唐。
这句话恰恰说明,他知道社会不会按照几页课本一步步展开,也知道现实一定会变化。他担心的,是人们在谈变化时,只谈效率和财富,不再谈公平和公共利益。
他的个人生活也很朴素。夫妻挤在一套房里,两个儿子长大后才分到一间补差房,平时出门买菜、理发,他都习惯给家里留条。这些细节不能自动证明一个人的思想一定正确,却能让人明白,他不是站在利益之外批评别人,也没有靠自己的立场谋取特殊待遇。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留下的并不是遗书,而是一个动作和八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向家人交代,也没有留下完整的思想说明。这样的结局,无法被简单包装成英雄故事,更不能被当作值得效仿的选择。
人在极端痛苦中作出的决定,往往带着当时无法承受的压力。理解他的精神困境,不等于赞成他的死亡。一个人如果感到信念崩塌,真正需要的应该是帮助、对话和时间,而不是把死亡赋予过高意义。
有人把解万英与王国维放在一起比较。王国维1927年投湖,面对的是旧秩序崩解后的精神震荡,解万英则处在中国经济转型的关键节点。两个人所处时代不同,面对的问题不同,但相似之处在于,他们都把个人生命和某种价值秩序紧紧绑在一起。
只是,时代并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一个人。
1992年以后,中国经济持续扩张,产业规模不断扩大,普通人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住房、就业、教育和消费都与过去不同,市场机制带来的活力,不能被一句话抹去。后来大量人口摆脱贫困,也说明市场和发展确实改善了许多人的生活。
但生活变好,并不代表所有问题自动消失。收入差距、机会公平、公共服务分配,这些话题直到今天仍然有人讨论。解万英当年担心的那条路,并没有因为经济增长就彻底失去现实意义。
这也是他留下的争议一直没有消散的原因。有人说他太固执,有人说他看见了市场化可能带来的代价,还有人认为,一个人不能因为无法适应时代就选择结束生命。三种看法,都有各自的依据。
我们没必要替他把答案说死。解万英可能错估了改革的复杂性,也可能低估了中国社会自我调整的能力,但他提出的问题并没有过期。发展的速度如何保持,财富如何分配,普通人能否分享到增长成果,这些都不是过时问题。
如果一个经济学者只会计算增长,不愿讨论人的处境,那他的知识确实不够完整。可如果只看见分配问题,就否认发展带来的真实改善,同样会把现实说窄。
34年过去,燕园仍在,讲台仍在,经济学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套面貌。可当人们重新谈起解万英,真正需要听见的,或许不是他用生命表达的最后态度,而是他一生反复追问的那句话,发展到底为了谁,改革最终要让谁过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