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精神科医生，我弟弟得了抑郁症，我没给他吃药，让他去捡石头。

弟弟确诊以后，一天能在床上躺二十个小时。不说话，不吃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那屋窗帘是蓝格子的，拉上以后屋里跟傍晚似的，桌上那杯水放了两天他都没动。他原来不是这样的。以前做设计的，手巧话多，过年回家能把我妈逗得前仰后合。得病以后全没了，连手机都不看，朋友圈停在半年前，最后一条是张晚霞，配了俩字：“收工。”

我妈急得嘴上起泡，一天三个电话催我：“你是医生，你倒是给他开药啊！”

我说：“再等等。”

我妈在电话里声音都劈了：“等什么等，你这不是耽误他吗？”

按说该开药。指南上那套我背得比谁都熟，弟弟的量表评分我也看了，够得上中度。我甚至真写了一张处方单，揣在白大褂兜里揣了三天。每次回家看见他躺床上那个样，我就又把单子塞回去。那阵子我上班老走神，同事喊我两声我才听见。同事问我：“咋了？”我说：“家里有点事。”我没敢说我写了张药方揣兜里三天没敢掏出来。听说抑郁症轻度到中度那块，指南上也写着可以先用行为激活，但真到自己家人身上，哪个医生敢拍这个板。

后来我跟他说：“你明天开始，每天去河边捡石头。捡够十块再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不上是懒得搭理还是觉得我疯了。

第二天我又说了一遍。他大概被我烦得没辙，套了件外套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块石头，往茶几上一扔，又躺回床上。那三块我到现在还记得，两块灰的，一块带点黄。扔之前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每块都蹭。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裤腿膝盖那儿是湿的，我妈说了一句“裤子咋湿了”，他没接话。

我妈又来看了一眼，说：“这都啥玩意儿，捡破烂呢？”

弟弟没吭声。

我替他说了一句：“锻炼身体。”

我妈瞪我一眼，走了。

过了大概一个来月。弟弟每天出门，从三块到五块到拎回来半塑料袋。阳台角落堆了一小堆，我有时候下班回来踩到一块，脚底板硌得生疼。我也没收拾。

有天我提前下班，去河边找他。远远看见他蹲在水边，旁边有个四五岁的小孩在哭，小孩奶奶怎么哄都不行。弟弟扭头看了那小孩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块石头递过去。小孩愣了，接了，不哭了。弟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接着捡他的石头。全程没说一个字。我站河堤那排柳树后头，脚边全是钓完鱼扔的烟头，看了会儿，没过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他：“你今天给那小孩石头了？”

他说：“嗯。”

我问：“为啥给那块？”

他说：“那块圆，不硌手。”

就这两句。我后来老想起这段。一个连自己都懒得搭理的人，兜里还揣着块“不硌手”的石头。

到第二个月，弟弟开始把石头往家搬了，洗干净摆在窗台上。每块还是先在裤腿上蹭两下。我妈又来看了一眼，这回没吭声，只把弟弟摆歪的石头扶了扶正。

有一回我进他屋拿东西，看见他在石头上用铅笔画东西，画太阳，画云，画雨点子。我凑近看了看，有一块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小人，细胳膊细腿。

我说：“这是啥？”

他说：“你。”

我说：“我长这样？”

他说：“你那天站柳树后面，我看见了。”

我攥着那块石头，表面让他蹭得光溜，边角还有点毛。我愣了半天，没接话。

隔了几天我弄明白了，他每天捡石头挑一块，在上面画上当天的天气。有天他画了个特别大的太阳，我说这天不是阴着吗。他说：“我捡到一块特别好的石头。”

现在弟弟药还是没吃。他每天照旧去河边，不过多带了个小本子，捡到好石头就画下来，旁边写两笔。前几天他说：“我想把石头搬到楼下花坛里，摆个造型。”

我说：“行。”

他说：“你帮我搬。”

我说：“行。”

我妈又打电话来问，我说好着呢，正琢磨摆石头造型呢。我妈沉默了半天，说：“你们俩爱咋咋吧。”

那天晚上我帮他搬石头，搬到一半他忽然说：“其实我第一天出门的时候，在河边坐了两个小时，一块都没捡。”

我问：“那后来咋捡了？”

他说：“我想，来都来了，捡一块吧。就捡了一块。”

我从筐里扒拉出那块最小的，灰扑扑的，上面什么也没画。我说：“就这块？”

他说：“就这块。我一直搁兜里。”

我问：“为啥？”

他把那块石头从我手里拿回去，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揣进裤兜，拍了拍，说：“提醒我，那天没白出门。”

你们说，他兜里那块灰石头，到底算药还是不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