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请了个保洁阿姨上门打扫,谈好200。活干完了她蹲在门口没走,说:“妹子,钱我不要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手机正停在转账那页,听她这么一说,手指头硬是没按下去。第一反应是遇上加价的了,先干活后开口,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碰过。但她蹲在那儿的姿势不太对劲——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弯着,不像要谈价的样子。
“啥忙?”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侧过身让她进来坐着说,她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身上脏。”
她先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从口袋里摸出张纸,叠得四四方方,递过来。展开一看,是张空白快递单,收件地址那栏就写了个“新”字,后面空着。
“你帮我填填,我写不来。”她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我儿子在新疆干活,天冷了,我给他做了件棉袄,想寄过去。”
其实她活儿干得挺利索。我中途去厨房倒水,看她蹲在地上擦橱柜底下的缝,抹布一遍遍过,头都不抬。当时我还心想,这阿姨实在,200块花得值。
我低头一看,她脚边搁着个红白蓝蛇皮袋,拉链拉不拢,露出一截蓝底白花的棉袄袖子。再往门边一看,我前几天扔在门外没来得及丢的几个快递纸箱和袋子,被她收拢得整整齐齐,压在蛇皮袋底下。
“电话有吗?”
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翻盖诺基亚,屏幕不大点,外面套了个透明塑料壳,壳都发黄了,用皮筋绑着。按键上的数字磨没了,她眯着眼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把手机递给我:“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这个号?”
我存了号码,又问地址。
“新疆,就那个啥县。”她顿了一下,“他跟我说过,我记不住。”
她站在旁边等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一会儿摸摸蛇皮袋,一会儿拽拽棉袄袖子。我拿手机搜,新疆那边好几个县名,挨个念给她听。念到第三个,她猛点头:“就这个就这个,我听着耳熟。”
填收件人,她说:“王建军。建设的建,解放的军。”
“你会写名字啊?”
“名字会写。”她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别的字认不全。单子要写地址,我写不来。”
我问她儿子多大,她说“三十三了,还没成家”。说完自己先笑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又说在工地上干活,具体干啥她也说不明白,就说是“搞建筑的”。
填完单子,她没走,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这写的啥?”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哦——”她拉了个长音,“对,就那儿。我儿子说那儿老大了,比咱这几个县加起来都大。”
我帮她打包。棉袄是新的,吊牌还在,蓝底白花,棉花絮得挺厚。她从蛇皮袋里又掏出个塑料袋,把棉袄往里塞,塞完了又裹一层。我说蛇皮袋直接寄也行,快递那边会给套袋。她摇头:“棉的,怕路上弄脏。”
裹完了,她用我扔在门口的几个旧快递袋又缠了一圈。胶带一道道缠过去,缠得特别仔细,边角都压实了。缠完了,她拿圆珠笔在袋子上写“新疆”两个字。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新”字的左边和右边分了家,“疆”字干脆挤成了一团。
“这写得能看见不?”她问我。
“能看见。”我说,“我再帮你写一张贴上去。”
她又从兜里掏出快递单的底单,指着上面的地址:“你照着这个写。我刚才就是照着你写的描的。”
我愣了一下。刚才她盯着单子看半天,是在记“新疆”俩字怎么写。
她看着我贴好单子,又嘱咐了一句:“到了那边会打电话吧?”我说会,快递员会打的。
寄完快递,她非要给钱。我说快递费没多少,不用了。她不干,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拍在桌上:“打扫的钱你收着。”
“你不是说不要了吗?”
“不要的是打扫的钱。”她把蛇皮袋叠好塞回包里,“你帮我填单子,不能白帮。”
我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还冲我摆手,嘴里说着“谢谢啊妹子”。
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个苹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洗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去扔垃圾,垃圾桶旁边掉了张揉皱的纸条。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用圆珠笔反复写着“新疆”两个字,写了满满一张。有的大有的小,最下面那行最大,还是“新疆”。那张纸的边角连着一小截透明胶带,是从我扔掉的快递袋上撕下来的。
我蹲在那,把那张纸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好几遍。她刚才问我“这写的能看见不”的时候,眼睛凑得特别近,手指头在快递单上跟着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点。她认不了几个字,可“新疆”这两个字,怕是练了一路。
我把那张纸条压平了,夹在门厅的便签板上。以后每次出门看见“新疆”俩字,估计都会想起她蹲在门口搓膝盖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