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同情难过啊!在江苏无锡市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个12岁小男孩妈妈不在了,爸爸给小男孩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了,暂时回不来。
这话是去年秋天说的。那阵子他爸老周照常出车,早上五点半起来热饭,把菜扣在锅里,留张纸条压在碗底下,纸条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拿茶杯沿儿来回碾过两遍。小远放学自己热着吃,吃完写作业,写完就趴阳台上看楼下。
我去过他们家一回,帮老周捎了袋米上去。屋里收拾得挺干净,鞋架最上层摆着一双女式棉拖鞋,鞋底干干净净的,像是没人穿过。小远给我倒水,杯子放下的时候问我一句:“叔,广东远不远?”
我说远,坐火车得一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阵子天天拿他爸的手机看天气预报,广东那边的。看完就划掉记录,装作没动过。
老周跑夜班出租,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有一回小远半夜醒了,看见客厅灯亮着,他爸坐沙发上翻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划,划到一张就停住,手指头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小远没出去,趴门缝看了会儿,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谁也没提。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十一月底那个事。
小远学校搞了个活动,让写“我的妈妈”。他写了,写他妈在广东电子厂上班,一天站十个小时,手都磨出茧子了,说等过年就回来给他买双带灯的运动鞋。
老师看了没说什么,批了个“优”,还在班上念了。小远回来跟他爸学这事,老周正吃面,筷子停了一下,说:“写得挺好。”然后低头接着吃,一口面嚼了半天。
小远看他爸那样子,突然说了句:“爸,你眼睛咋红了?”
老周说辣椒油呛的。
小远就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搁他爸手边,杯子放下去的时候特意把杯把儿朝他爸那边转了半圈。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上礼拜,老周手机响了,是个广东的号。他接了,嗯了两声,脸色变了,跑到阳台上把门带上。小远在屋里写作业,耳朵竖着。
他爸回来的时候,小远问谁打的。
“厂里一个工友,问你妈啥时候回去上班。”
小远低头写了两笔,又问:“那我妈啥时候回来?”
老周说:“过年吧。”
小远说:“去年也说过年。”
老周没接话。客厅里就剩挂钟走针的声音,咔嗒咔嗒的。小远把笔撂下,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是张奖状,语文竞赛三等奖。
“老师说家长得签字,”他说,“你签吧,签完了搁桌上,我明儿早上自己拿。”
老周签完字,小远拿着奖状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爸,你别骗我了,我知道妈没了。去年我就知道了。”
老周手里的笔掉桌上了。
小远没哭,也没闹,就站那儿说:“你手机里那个相册,我点开过。里面有个视频,妈在医院,你拿手机拍的。我看了三遍。”
老周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小远又说:“我不问你为啥瞒我。我就是想说,我写那篇作文,是编的。老师念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了。你以后别跟人家说妈在广东了,听着别扭。”
老周后来跟我喝酒,说到这儿,拿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圈,画一个蹭一个。他说那天晚上他以为儿子得跟他闹,结果小远临睡前过来给他倒了杯热水,说了句:“爸,明儿早上我想吃煎蛋,俩。”
“我煎了仨,”老周说,“他吃了俩,剩一个搁碗里,说给我留的。”
他抹了把脸,说:“你说这孩子,他啥都知道,他装不知道。我也装不知道。我们爷俩就这么装着,装了一年。”
前几天我又碰见小远,他蹲楼下逗一只流浪猫。我问他那鞋买了没,带灯的那种。他抬头看我一眼:“叔,那鞋我早有了,我妈前年给我买的。就是现在脚长大了,穿不进去。”
他把猫抱起来搁腿上,又说:“不过我爸上礼拜给我买了双新的,不带灯。他说带灯的招贼。”
说完自己乐了,乐完又补一句:“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穿带灯的鞋晚上走道,想起我妈。”
那只猫从他腿上跳下去跑了。小远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了句回家写作业,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叔,你说我妈要是真在广东打工,这会儿是不是也该往家打电话了?”
我没接上话。他自己笑了下,推门进去了。
前两天我在楼下小卖部碰见老周买盐,他掏钱的时候,兜里掉出张纸条,就是压在碗底下那种,边角还是拿杯子沿儿碾过的。他弯腰捡起来,随手夹回兜里,啥也没说。我瞟了一眼,上头是小远的字:爸,面在锅里,我热过了。
小卖部老板问老周,孩子妈啥时候回来。老周说,快了,过年。
小远那会儿正从楼道口出来倒垃圾,听见了,没停步,把垃圾袋往桶里一扔,回头喊了声:“爸,盐买了没,我等你下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