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有灵,凡人有梦。当寻常枝桠接住一代人的精神向往,艺术便从展厅走向烟火。
在山东东营垦利区郝家镇樊家村的村道旁,一尊七米高的齐天大圣半身雕塑静静矗立。整件作品全部由园林修剪废弃的法桐枯枝搭建而成,总成本仅三千元,“80后”创作者樊立杰独自一人耗时两个多月完成。近日,这件没有展厅包装的乡土作品走红各大社交平台,吸引各地游客慕名赶来打卡。
废料变素材,枯枝里的乡土探索
走进樊立杰的创作园地,地上、墙角堆放着成堆长短不一的枯枝。樊立杰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雕塑系,有着二十多年雕塑创作经历。长期的创作实践中,昂贵的材料成本一直是绕不开的现实难题。
“做雕塑成本太高,而且不环保,人终归是要和大自然共处的,我就反复在想怎么样可以在不伤害自然的情况下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樊立杰把目光投向园林修剪后废弃的法桐枯枝。两三车枯枝,一车几百元,这些旁人眼里的垃圾,在他眼中是可塑性极强的创作原料。“树生于土地、长于土地、还于土地,用枯枝做雕塑足够环保。不跟成本较劲,才能跟想法较劲。”
大圣没有设计图纸,木料也没有打磨抛光,全靠双手反复比对、调试枝桠的弧度与受力,一点点“搓”出来。第一版做完之后,樊立杰自己并不满意,直接全部拆除返工,反复修改打磨半个月。光是前期分拣、整理树枝,就从今年3月一直忙碌到6月。
“枯枝这种材料不接受捷径,每一根枝桠的弧度、每一处交错的受力,都得在手里一点点试出来。这尊大圣,也让我重新体会到了‘急不得’三个字的分量。”樊立杰感慨。
大圣有心事,作品藏着悲欢力量
这尊大圣眉眼低垂,神情沉静又带着桀骜,不同于传统影视作品里威风凌厉的孙悟空。这份悲悯的神态,来源于创作者真实的人生际遇。创作前夕,樊立杰的父亲因肝癌离世,此前两年,他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重病的父亲身边。
“一个多月前我父亲去世了,其实有一点形象是他。守着他其实也是在相互疗愈。做作品的时候,有些东西时不时就会带进里边。”樊立杰说。
那两年,樊立杰几乎没有收入,但他依然选择坚守心中所想。
“我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厉害,而是想把那种‘跌倒了再站起来’的精神,用枝条一根一根立起来。当它终于站在这里,我看着它,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我们都不完美,但我们都在努力成形。”
不少网友留言,建议给大圣补上紧箍,樊立杰明确拒绝。“紧箍咒是别人给戴上的约束,我在做我的孙悟空,我心里的齐天大圣是没有紧箍咒的。”
园子大门始终敞开,不收门票,任由游客自由参观。不同的人,在这尊雕塑身上读出不一样的故事。小孩子钻进镂空枝杈,把大圣当成巨大的树窝;老年人仰望雕塑,回望自己半生浮沉;年轻人到此打卡,从中获得精神慰藉。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一样的齐天大圣。”面对五花八门的解读,樊立杰既不刻意解释,也不去纠正,他希望这件作品成为一个载体,接纳每一个观者内心的心事。
流量扑面来,热度之下守住初心
毫无预兆的爆火,打破了小院往日的平静。热搜之后,游客源源不断涌入,园子里常常挤得水泄不通,各类商业合作邀约也接踵而至。面对突如其来的机遇,樊立杰并不回避内心真实想法。
“不用愁钱了。商业性的邀约肯定会变多,只要我想去做,肯定会有订单了。”这是走红之初,他最直接的感受。
短暂权衡之后,他做出清醒的取舍。“我还是想坚持梦想,因为钱不能衡量快乐,我在寻找内心的平衡和治愈性的快乐,与钱无关。一味追逐缥缈的事情,于社会无益,自己需要沉下心做该做的事。”
线下人潮涌动,网络空间同样热度高涨。网友们拍摄短视频、写下评论,还有人借助AI为枯枝大圣创设风雪、烽火等全新场景,二次创作不断拓展作品的内涵,乡野雕塑经由互联网走进全国大众视野。
在樊立杰的规划里,大圣只是这片园地的“大门”。他计划把身后土地打造成一方小天地,种粮种菜,饲养畜禽。
“我想让孩子们亲眼看见种子怎么发芽、生命怎么循环。不只是看到可以吃的那一部分,而是生命从开始到结束再到开始的全过程。”樊立杰说。对待自家的三个孩子,他也秉持同样理念,“孩子开心、健康就好。”
热度终会散,平凡表达自有生长空间
打卡的热潮终会慢慢退去,但这尊立在盐碱土地之上的枯枝大圣,留给人们的思考仍在延续。大圣之所以能够打动大众,恰恰在于它褪去神话光环,照见普通人的生存处境:多数人的一生未必有高光时刻,但始终保有跌倒之后重新站起的韧劲。
现实生活里,这样的创作者并不少见。外卖员王计兵在奔波间隙写下诗篇,务农的吕玉霞于田埂间记录烟火人间。他们没有优渥的创作条件,在生活的夹缝中坚持表达,用朴素方式抒发内心所思所想。
“只要去做,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想法。”樊立杰这样总结自己的创作。他打算热度回落之后,继续回到田间,把大圣的金箍棒补齐,静待小鸟来枯枝间筑巢,等候孩子们再来园子里,看种子破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