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的一天午后,济南市府学巷旧书店里挤满了读者。一位身形矮小、双臂残缺的老人拄着拐杖,费力地把新书《极限人生》举过头顶。闪光灯响成一片,人群却突然安静,仿佛在向一段远去的岁月致敬。握书的那双残臂抖得厉害,墨镜后的右眼湿润。很少有人知道,整整四十年前,他曾在长春第三医大附属医院的病床上与死神搏斗九十三天;更少有人记得,1956年初春,这个叫朱彦夫的山东汉子拖着假肢回到张家泉村时,差点被亲娘拒之门外。

时间拨回1950年12月5日,朝鲜“250高地”。温度零下三十度,枪声、炮声、雪声交织。志愿军第38军某连只剩下最后几个人能够握枪。朱彦夫换着洞口里的机枪、步枪、手榴弹顶住美军两营的轮番冲击。三颗手榴弹同时落在脚边,他只来得及抛出一枚,就被爆炸与雪块一起吞没。刺刀补枪之后,他被推下山坡,静静埋在没膝深的积雪中。醒来时,肠管裸露,四肢冻到麻木,左眼彻底失明,右眼只剩模糊光感。昏迷、爬行,再昏迷,再爬行,靠着一把残缺的信念,他在冰河边被侦察兵发现。
伤员往国内后方转运,47次手术接连上阵,截肢的伤口溃烂又截。到1951年盛夏,朱彦夫醒来,体重跌到二十九公斤,“身高”缩水到一米三二,只有半截手臂和仅能模糊视物的右眼。极度疼痛加绝望,他连续尝试绝食、吞药、跳窗。马政委站在病床前一句话戳进心口:“活着是军令。”那一夜,他咬破嘴唇,把被单扯成布条捆住残臂,强迫自己进食。

1952年,转入山东荣军疗养院。他要先学走再学写。那年夏天,17公斤重的木制假肢一次次把他摔倒。为了分散疼痛,他边跌边唱《志愿军军歌》。一位老兵路过,只听到他断断续续的低吼。三个月后,他能拄拐一步步挪到院外的操场,看夕阳落进泰山脚下。
朱彦夫始终想家。1956年3月,他放弃公费疗养,坐四轮车回沂源。夜色里,他在自家土屋前敲门。门开,老母亲摇着灯,看清儿子的模样,后退一步,手里的灯差点掉地。“娘,我回来了。”他努力撑起笑。母亲泪水直流,嘴里却蹦出一句:“我伺候不了你,让国家照顾你吧。”这声“推辞”像针戳在心头。第二天一早,朱彦夫把门闩死,啃干地瓜,练穿衣、练翻书。整整三十一天,他没跨出屋门,最终靠残臂夹勺吃完第一碗热粥。夜里,他用微弱的小煤油灯背《新华字典》,把书页翻得湿漉漉。

春耕时节,乡邻发现这位“烈士”开始给镢把上油、给牲口添草。他用假肢丈量沟壑,琢磨怎么把分散的梯田连成片。1957年,他被推选为合作社支部书记。同年冬天,他用抚恤金搬回一麻袋书,把母亲的炕头改成图书角,晚上领着大伙识字。有人嘀咕:“没手没脚还能教书?”他哈哈一笑,把粉笔夹在残臂里写下“庄稼人要有知识”九个大字。粉末落满衣襟,他站得笔直。
治贫难,治沟更难。朱彦夫盯上村边三条大沟,主张“棚沟造地”。石头拱、暗渠排涝,单季地变双季地。驮土的驴累得直喘,他却拄拐来回指挥,摔倒十几次。有人劝他歇歇,他回答:“疼,说明还活着。”1965年,张家泉第一次粮食总产破十万斤。七年后,山上又砌出七十八道梯田,荒坡披上绿色。通电更费劲,他跑公社、拉电杆、接线路,拽着村干部算账,到1978年全村灯泡同时亮起。二十五年,张家泉从乞讨村变成果品集散地,他却报废了七副假肢。

1982年,他因为心脏频繁早搏卸下书记职务。闲不下来,想起当年指导员的吩咐——把战场写下来。他不会打字,只能手写。残臂撑笔,舌头翻字典,一页写错,就咬牙撕掉重来。《极限人生》历时九年,五百多支钢笔芯磨成寸断。1996年书成,当年那个坚守“250高地”的十八岁士兵终于给战友们交了答卷。
报告会上,突然有观众问:“朱老,现在幸福吗?”老人想了想,笑道:“活着,就得干;能干,就是福。”话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全场静了几秒钟,掌声不约而同响起。一位白发退伍兵悄声说:“这才叫真正的兵。”母亲那句“让国家照顾你吧”早已翻篇。很简单,他用整整一个甲子,证明自己配得上那句回答——“国家好,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