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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春集》系列散文之二:春寒渡沙颖,故园换新天

文丨王成伦前接之一:一路沐春,一路写下温柔(序)立春的风刚拂过豫东平原,像一声轻唤,先唤醒了沙河、颍河、贾鲁河,再吻醒了

文丨王成伦

前接之一:一路沐春,一路写下温柔(序)

立春的风刚拂过豫东平原,像一声轻唤,先唤醒了沙河、颍河、贾鲁河,再吻醒了乡村水塘的冰面。冰层不再是隆冬时坚冷如铁的模样,而是在风里悄悄松动,冰纹细细皲裂,藏着春水将涌的暗响。清晨的薄雾从河面漫上来,柔而凉,裹着水汽与泥土的清寒,把三条河两岸的村落笼在一层半透明的冷纱里。料峭春寒便顺着这层纱,漫过田埂,渗进原野的每一寸肌理,落在麦苗尖,凝在柳芽上,也缠在乡人眉间的期盼里。

五十年前的春寒,是带着清苦的凛冽。田埂上的残雪还堆着半尺白,被北风卷着细碎冰碴,簌簌打在刚返青的麦苗上。嫩绿的叶尖顶着霜粒,怯生生缩着,像刚睡醒的孩童裹紧薄衣,在风里微微瑟缩,却又倔强地顶着寒意,不肯低头。河岸边的柳树早醒了,枝桠上鼓着嫩黄芽苞,被寒气牢牢凝住,迟迟不肯舒展,只在风里轻轻晃,似在等一场更暖的风,破寒而出。偶有水鸟掠过河面,扑棱着翅膀划破寂静,惊起的波纹带着刺骨的凉意,一圈圈荡开,又慢慢归于沉寂。

我家的土墩房建在黄水淤平了的古河岸旁,矮墙麦秸,炊烟总在寒晨里缓缓升起,又被风吹得散淡。母亲总爱立在堂屋门槛上,望着院外无垠的田野出神。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袖口磨出蓬松毛边,风一吹便顺着缝隙灌进怀里,凉透脊背,可她像是浑然不觉。略显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眉头微蹙,眼神却直直望向远方麦田,像在守望一场注定到来的新生。薄雾里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却无暖意,眼角浅浅的皱纹里,藏着岁月刻下的辛劳,更盛着对暖春的渴盼。她总轻声念叨:“再冷几日,麦苗就能喝上返青水,今年的收成,便有了好盼头。”语气里藏着几分焦急,更多的是扎根泥土的笃信,仿佛这春寒越烈,来日的麦浪便越金黄。

年少的我,总坐在小院里,与这料峭春寒相伴,对着枝头叶苞、田边花蕾喃喃私语。我问蜷曲的柳芽:“这般冷意,你何时才肯舒展?”芽苞轻颤,似在回应:“寒尽便是春,我在等风暖,等河开。”我问顶着霜寒的麦苗:“冰碴刺骨,你为何不低头?”麦苗摇曳,无声诉说着生长的倔强。我问含苞的迎春:“寒意未散,你敢绽放吗?”花蕾微微鼓胀,藏着破寒而出的勇气。那时的期盼,纯粹又简单:盼天快些回暖,脱掉厚重臃肿的棉袄,在无边麦地里肆意奔跑;盼田间的野花盛放,折几枝插进陶罐,让简陋的屋子盈满春的气息;盼自己如麦苗般拔节生长,挣脱寒冻的束缚,奔赴热烈的青春。我常望着天空发呆,想象春水解冻哗哗流淌,杨柳丝新绿随风摇曳,燕子衔泥归来筑巢,那些鲜活美好的画面,如种子落在心底,在春寒里悄悄生根,撑着我熬过每一缕清冷。

午后的阳光稍显温柔,透过薄雾在农家小院里投下浅淡暖意。老人搬着木凳坐在向阳墙根,晒着太阳数着立春后的日子,嘴里絮絮念叨:“再冷几天,麦苗该返青了。”孩子们攥着刚折的柳枝,在巷子里追跑嬉闹,枝上芽苞被晃得轻轻颤动,也有把柳枝做成个圈戴在头上,兴奋的炫耀,他们的笑声穿透寒意,心里满是期盼:盼天暖后去田里挖荠菜、去河摸螺蛳,把整个春天的欢喜都攥在手心。暮色降临,寒雾再次从河面涌来,将村庄裹得更紧。昏黄的灯在雾里晕开微光,暖光却抵不住扑面的冷。乡村里的人们裹紧未换下的冬装,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转瞬被风打散,融进无边寒意里,却无人抱怨。他们深知,这春寒是暖的序章,是冬与春的温柔拉扯,等风里寒气再淡几分,等阳光再暖几度,沙河、颖河、贾鲁河,三河水便会涨满,麦田会绿得发亮,所有被冻得蜷缩的生命,都会借着最后一丝寒意,猛地扎进春天里。

那时的春寒,是泥土里的期盼,是温饱里的牵挂,是村里人对着田野,朴素又虔诚的守望。寒意在身,希望在心,再冷的风,也吹不散对丰收、对暖春的滚烫念想。

五十年光阴流转,我再次立于贾鲁河畔,料峭春寒依旧拂面,故园却早已换了人间。

清晨的薄雾里,不见昔日土墩房的袅袅炊烟,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青砖黛瓦,错落有致的房屋,掩映在新绿之间。太阳能路灯的暖光穿透寒雾,照亮干净平整的柏油路,巷陌间不见泥泞,处处透着清爽整洁。田埂上的残雪仍有残痕,可麦苗却精神抖擞,不再靠天等雨,智能喷灌系统在田垄间有序运转,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滋养着万顷良田。河岸边的柳树抽芽更盛,嫩柳依依拂过水面,湿地公园里迎春灼灼绽放,游人穿着轻便春装,举着手机拍照留念,欢声笑语随春风荡漾,驱散了春寒的清寂。

曾经依河而建的土墩房,早已变成宽敞明亮的新居,党群服务中心的电子屏滚动着农业大数据,乡人不再只守着田地盼收成。他们的心境,早已翻天覆地。不再单单期盼麦苗返青、五谷丰登,而是盼乡村旅游再红火些,直播带货的订单再翻番,盼子女在城里学有所成,盼老人安享优质医疗,盼家乡在乡村振兴的浪潮里,越走越宽广。他们坐在整洁的活动室里,讨论着科技种田的妙招,对着手机镜头热情推介家乡特产,脸上洋溢的不再是昔日的焦灼,而是自信从容的笑意,眼里的期盼,从一亩三分地,望向了更辽阔的远方。

春寒依旧清冽,却不再是苦守温饱的清冷,而是新与旧交替的序曲,是希望与梦想升腾的见证。五十年前,春寒里藏着乡人对生存的期许,是泥土里熬出来的坚韧;五十年后,春寒里载着乡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时代馈赠的底气。我依旧会对着枝头芽苞、田间花蕾低语,它们不再是寒冻里的倔强,而是新时代里蓬勃的生机。芽苞舒展,是乡村换新颜的欣喜;花蕾绽放,是振兴路上的欢歌;春水奔流,是故园奔赴未来的脚步。

这豫东平原的料峭春寒,渡了沙河、颍河、贾鲁河,渡了半世纪光阴,渡走了旧日的清苦,渡来了今朝的繁华。寒意在,希望更盛;风未暖,心已滚烫。一代又一代乡里人,在春寒里守望,在春风里奋斗,把朴素的期盼,酿成了乡村振兴的华章。而那藏在春寒里的滚烫初心,顺着三河流水,浩浩荡荡,奔向更明媚的春天,更美好的远方。

2026年4月17日定稿于北京书斋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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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