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初二准备登机回娘家时，丈夫接到婆婆心脏病发作的电话。
人命关天，我们放弃辛苦抢到的机票，急忙打车回去。
结果打开门，没有预想中焦急和恐慌。
婆婆坐在麻将桌前，脸色红润，正和女儿女婿们打着牌。
看到我们回来，她眼里闪过一丝得逞，随即又立刻“虚弱”地咳嗽起来。
“妈，你不是......”丈夫脸色难看。
“刚刚十三幺太激动了，现在缓过来了。”婆婆打断他，直勾勾看着我。
“小琴，初二回娘家就是个陋习，来回折腾干啥，安安稳稳待家多好，赶紧去安排午餐，”
我几个外孙都在等着你这个舅妈露一手呢。”
像过去三年一样，他们七嘴八舌报出将近十几道大菜。
丈夫嘴唇翕动，却不敢说出半个字。
最后拽了拽我的衣袖，用息事宁人的口吻劝道：
“既然都回来了，你就别扫了大家的兴，开开心心过个年吧。”
那一刻，积压许久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既然我回不去，那这个节你也别过了.....
……
麻将桌被我掀翻轰然倒地，牌粒混合着茶水撒了满地狼藉。
“方小琴你反了天了！”婆婆声嘶力竭地尖叫，“谁家媳妇大过年敢这么掀桌子！”
大姑子沈丹丹也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朝我投来谴责的目光。
“弟妹，不就做顿饭而已，有必要发这么大脾气样吗？过个年欢欢喜喜，何必闹得全家不高兴吗？”
我听着她这副既得利益者的发言，胸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不过做顿饭而已？”我冷冷看向她。
“那你为什么一天天带孩子回娘家蹭饭？自家买不起炉灶吗？我每天上班十个小时，下班还得给你们当厨子，凭什么初二还得伺候！”
婆婆气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我鼻子大骂。
“你是什么态度！自家人能这么计较吗？不就是家里多放几双筷子的事！”
“再说了，丹丹时不时就往家里拎米拎油，我那三个外孙才多大，他们能吃你多少东西！”
我被她颠倒黑地的言论气笑了。
一袋米、一桶油，加起来都不到两百块。
还是她老公单位过节才有的福利。
我打开手机，点开上个月的买菜消费记录，直接怼到她面前。
“看清楚，光是上个月，我买牛肉就花了三千块！”
“为什么？因为你那三个金贵的外孙们很挑嘴，每顿都要吃最贵的雪花牛肉！”
沈丹丹的小儿子被这阵仗吓到，哇的一声哭出来。
边哭边喊：“是妈妈说！说舅舅和舅妈的钱以后都是我们的！要吃就要吃最贵最好的！”
沈丹丹慌忙捂住儿子的嘴，满脸心虚。
婆婆却梗着脖子反驳：“买肉钱还不也是我儿子给的！舅舅养外甥，天经地义！”
顿了顿，她盯向我的目光充满怨毒。
“谁让你破肚皮漏风，怀一个掉一个，怀两个掉一双！沈家的香火都被你断送了！”
“要是再生不出来，以后这个家自然都是我这三个大外甥的，你们老了，也得靠他们养老送终！让你伺候他们一家，不是应该的吗？”
听到这话，我转向旁边始终沉默的沈煜言。
两次流产只有他知道，甚至还发誓绝不让这事成为别人伤害我的软肋。
可他终究还是告诉他妈。
我努力压制住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质问：
“沈煜言，你也这样认为吗？”
他微微一愣，急忙解释：
“小琴，你别误会，我妈就是着急....我从来不怪你生不出来，大不了以后去抱养一个。”
看着男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我忽而感到恶心。
扯了扯嘴角，轻笑道：
“既然你都把我流产的事告诉你妈了，那为什么不把我流产的原因也告诉她呢？”
听到这句话，沈煜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2
“还能有什么原因！”婆婆见儿子被我诘问，立刻又跳了出来，“肯定是你自己不注意，整天在外面到处乱跑，才把我的大金孙作没了！”
大姑子沈丹丹也跟着帮腔，上下打量着我，嘴里啧啧作响。
“瞧她瘦得跟猴儿似的，怎么可能坐得住胎？一看就是生不出儿子的病秧子。”
“哪像我虽胖了些，但不妨碍给我老公家连添三个男丁，没办法，谁叫人家肚子争气。”
说完，她还得意拍了拍自己150斤的肚腩。
我“哦”了一声，语调拖得慢而长。
“母猪嘛，向来以高产为荣。”
沈丹丹一脸茫然，瞄到几个儿子捂嘴偷笑这才反应过来。
面目狰狞，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
“贱人，你分明是嫉妒得要命!”
“当初若不是看你好难捏，又肯照顾好爸，我弟这么优秀的男人哪轮得到你？”
我被这话堵得心口发闷，转头看向沈煜言。
他依旧没有一句维护，皱眉朝我摇了摇头。
像无数次那样，要我大度，要我宽容，别揪着一丁点事让他左右为难。
可这次，我不想再妥协。
从包里拿出一份体检报告甩在沈丹丹脸上。
“睁大狗眼看清楚！你这位弟弟究竟有多优秀！”
“我再肥沃的土，都长不出你沈家的焉种！”
当看到上面“精子畸形率百分之九十九”几个大字时，沈丹丹震惊得说不出话。
婆婆疑惑的凑上去一看，结果差点晕了过去。
这下沈煜言终于淡定不了，额头青筋暴起，朝着我怒吼：
“方小琴，你闹够没！不就是做顿饭吗！非得把这个家拆了你才甘心吗？”
真是可笑。
到这时候，他还把所有问题归结于一顿饭。
我正想开口反驳，手机铃声响了。
回房接起电话，妈妈急切的声音传了出来。
“琴琴啊，你们到哪儿了？怎么还没到啊？”
“妈，这边下暴雨……航班临时被取消了。”
怕她担心，我找了个借口。
“没事没事，回不来就别折腾了。”
“你爸一大早就把鸡都杀了，还等你们回来呢。”妈妈语气故作轻松，“他可馋那俩鸡腿了，现在好啦，没人跟他抢了。”
挂断电话后，我眼泪簌簌落下。
自打公公离世，婆婆便拿“守孝期儿媳不能回娘家”的老家规矩，硬把我囿在这个家里整整三年。
每到大年初二，看着婆婆和大姑子一家人欢声笑语时，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那时候，沈煜言还会心疼地抱着我，在耳边轻声安慰：
“老婆你放心，等孝期一满，我立刻订头等舱陪你风光回娘家，不让你爸妈久等。”
可满心期待地等来了第四年，眼看着就要登机，却又被婆婆一通电话召回。
我的一次次忍耐和退让，换来竟是她们的得寸进尺。
积攒多年的疲惫忽而达到顶点。
没有任何犹豫，我给律师闺蜜发去了消息。
3
东西收拾到一半时，房门被推开。
身后传来沈煜言的声音：
“小琴，能好好谈谈吗？”
“有话快说。”
我眼皮都没抬，继续将柜子里的物品塞进行李箱。
男人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冷冽起来：
“你今天实在是太过分了，不给我面子就算了，居然还当着我姐夫和外甥们的面掀桌子骂人，你让我姐以后在婆家怎么抬得起头？！”
原来他不是来道歉，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抬头直视男人那双赤红的眼。
“你在意你姐的面子，那我呢？”
“谁家女儿连续三年大年初二不回娘家探亲？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被左邻右舍在背后指指点点了三年，你有在意过他们的面子吗？”
“那不是因为要给爸守孝.....”沈煜言急着反驳。
“你还想骗我！”我厉声打断他，“前阵子我遇到你老家表姐，她说压根就没有这种狗屁习俗！都是你妈编造的！沈煜言，你敢不敢发誓说自己不知情吗？！”
这一句把他怼哑了，也彻底打灭了我心底的那盏摇摇欲坠的光。
“每回大年初二，你们一家人其乐融融打麻将，而我像个保姆似的给你们端茶倒水，在厨房里杀鱼、剁鸡、煎炸做十几道菜忙得脚不沾地，端上来还要被你们嫌这不够咸、那不够辣，可等我上桌时就只剩下残羹剩菜。”
我忍不住摩挲粗粝的手指，哽咽开口：
“吃完饭，我还要洗堆成山的碗，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然而你们呢？只会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嗑瓜子，完全没一个人会主动进来帮下忙！有谁在意过我的感受？”
沈煜言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无奈：
“我妈年纪大身体虚，我姐从小就不会做家务.....”
“那你呢？”我厉声打断，“你身为丈夫都不愿意帮我，旁人又怎会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你也觉得，我是累不死的？”
闻言，他缓缓垂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这五年来我也曾无数次自我怀疑，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他没那么爱我。
如今才知道，错的不是我。
他早早就把所有真心和炙热给了家人，直到现在都将我当做外人。
思至此，翻涌的情绪随着眼泪跑了出来。
沈煜言慌了，上前抱住我，语气软了下来：
“老婆，对不起，我知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样吧，以后大年初二我们再也不在家做饭，直接去外面吃馆子或者叫外卖，好不好？”
他永远有恃无恐地认定只要自己低一低头，我就会无条件原谅他。
却忘了失望攒够了，心就会变得更硬。
我用力推开他，抬头沉声道：
“以后想怎么过，是你们家的事。”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拿出那份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递了过去。
“沈煜言，我们离婚吧。”
4
沈煜言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看着我手里的那份离婚协议。
随后眼眶通红看向我，一开口尽是哽咽：
“方小琴，就因为这点小事，你大过年要跟我离婚？”
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沈丹丹冲进来煽风点火：
“哎呦，不就是今年初二没回成娘家吗？你换个时间回去不也一样吗！”
我冷笑反问道：
“那你自己为什么每年大年初二都准时抵达？怎么也不换个时间？”
“我...我是因为离得近！谁让你自己要远嫁的！自作自受怪谁!”
说完，沈丹丹抓起一只笔塞进沈煜言手里。
“阿言，她要离就离，到时候姐姐给你找个更年轻的！赶紧签完让她滚蛋，以后没了这个外人，我住在娘家才更自在点。”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转身走进客房，拎起他们一家五口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然后打开门全部扔了出去。
“方小琴，你疯了！”沈丹丹尖叫着追过来，“那些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扔！”
“因为这是我的房子！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提高音量，一字一句宣告，“你要回娘家，就滚回你们乡下老家去，别在我这里白吃白住！”
还没等沈丹丹反应过来，我又将她带来的礼品袋一件件扔到楼梯口。
这举动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大门敞开着，楼道里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
眼看场面失控，婆婆跑出来拉着我，姿态卑微道：
“小琴啊，这事都怪妈，是妈不好，不该今天突然犯病，害你初二回不成娘家。”
“妈现在就去车站给你订票，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你能消消气妈都无所谓。”
说完，她又转身回自己房间。
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XO洋酒和两条中华烟，装进红袋就往我的手里塞。
”你看看还礼品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转点钱。”
看着她故作殷勤的模样，我顿时胃里翻江倒海。
如果不是早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我怕也得被她的演技骗过去。
我随即松开手，将袋子重重丢在她脚下。
“不稀罕，拿走你的东西！”
一直没说话的大姑父王斌也走了出来，皱着眉头说：
“弟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妈都跟你道歉了，还想方设法地弥补你，做人不能这么过分吧？”
旁边的女邻居也开口劝我：
“大过年的和气生财，你婆婆都肯先低头了，你就别太计较了，给老人家一个台阶下吧。”
另一个男邻居也附和道：
“对啊，我经常看到你婆婆在小区里捡纸皮废品，一看就是很节俭的老人家，能拿出这么好的烟酒给你娘家，肯定是攒了很久的钱。”
听着有人帮腔，婆婆的戏瘾越发加重。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胸口痛心疾首地哭嚎起来：
“我人老了，不中用了，送个礼就被儿媳妇嫌弃成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沈煜言看不下去了，赶紧冲上去将他妈搀扶起来。
然后转身对我咬牙斥责：
“方小琴，你到底想怎么样！有什么气你朝我撒，不准这样羞辱我妈！”
“她这么大年纪心脏也不好，你为什么死咬着不肯原谅呢？”
向来如此，每次婆婆占优势的时候，他就保持沉默，很窝囊做不了主。
但是我一旦占据上风，他就立刻大义凛然，站出来维护自己家人。
一瞬间，周遭开始指指点点，仿佛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媳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弯腰捡起那个精美的酒盒。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一字一顿道：
“礼物这么贵重，拿回家多浪费，老公你喝了吧！”
“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