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项羽与刘邦，两条通往咸阳的路。这一回，两条路终于在一个叫"鸿门"的地方，撞上了。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顿饭。饭桌上没有厮杀，却比任何一场厮杀都悬；坐在主位的人想杀人，坐在客位的人想活命；而最终决定天下归属的，恰恰是主位那个人一瞬间的犹豫。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卷九（汉纪一）里，把这场饭，写得比任何话本都冷峻。冷到你看完，会脊背发凉——原来"一直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在一念之间，从指缝里漏掉。
一、曹无伤告密：一根引信，点燃了整个杀局鸿门宴的导火索，是一个小人物的贪心。
刘邦先入关中、屯军霸上，项羽率四十万大军随后杀到，屯在新丰鸿门，两军相距不过四十里。这时，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偷偷派人跑到项羽那里告密，通鉴原文：
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
曹无伤为什么要告密？就四个字——"欲以求封"。他想巴结项羽，给自己讨个封赏。
项羽一听，勃然大怒，"飨士卒，期旦日击沛公军"——犒赏三军，准备第二天就把刘邦灭了。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 四倍于敌的兵力，真要打，刘邦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这时候，一个人开口了，把整场杀局推向了顶点——范增。
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范增一针见血：刘邦以前贪财好色，现在入关了，金银不取、女色不近——一个突然"无欲无求"的人，恰恰是最可怕的人，因为他的欲望，大到眼前的财色已经喂不饱了。此其志不在小。 赶紧打，别错过时机！
这是鸿门宴的第一道真相：真正看懂刘邦的，不是项羽，是范增。 范增看穿了刘邦"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背后的野心，也看穿了"天子气"的虚妄。但看穿的人做不了主，做主的人看不穿——这场悲剧，从第一句就注定了。
二、项伯通风报信：一场"人情债"，救了刘邦一命杀局已经布下，结果却在一夜之间，被一个"人情"给漏了。
项羽的叔叔项伯，是张良的老相识。张良当年救过项伯的命。项伯听说项羽要打刘邦，怕张良跟着陪葬，连夜骑马跑到刘邦军营，偷偷报信，想拉张良一起跑。
张良没跑，反而把这个惊天消息，完整地告诉了刘邦。
刘邦大惊失色，慌了。可慌乱之后，他做了三件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事：
第一，认怂到底。张良问"你觉得你的兵挡得住项羽吗"，刘邦老老实实说"固不如也"——比不上，就是比不上，不硬撑。
第二，攀关系。刘邦问张良和项伯谁大，一听"长于臣"，立刻说"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把项伯请进来，当亲哥哥一样款待。
第三，结儿女亲家。刘邦"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和项伯攀成了儿女亲家。然后说了一段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
翻译：我入关后，一根毫毛都不敢动，登记了官民、封存了府库，就等着将军您来。我派兵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盗贼和意外，哪敢造反啊！我日夜盼着将军来。请您务必告诉将军，我绝不敢背叛他的恩德。
一个"封府库"、一个"日夜望将军至"、一个"岂敢反乎"——三句话，把"我不但不反，我还把家底都给您攒好了"的姿态摆到位了。项伯信了，回去跟项羽说："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
打击有大功之人，是不义。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项羽"贵族出身、重义气、爱面子"的软肋。项羽"许诺"了——他答应了项伯，也等于给鸿门宴定了调。
三、鸿门宴：一场"该杀没杀"的犹豫第二天，刘邦带着百来个骑兵，孤身来到鸿门，向项羽谢罪。通鉴原文，把刘邦的"低姿态"写绝了：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
发现了吗？项羽当着刘邦的面，就把告密的曹无伤给卖了——"这是你左司马曹无伤跟我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起疑心！"一句话，就把自己的线人推了出去。
然后开宴。范增急得不行，反复给项羽使眼色，还三次举起自己佩带的玉玦（"玦"通"决"，暗示"下定决心"）示意项羽下手。"范增数目项羽，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羽默然不应。" 三次暗示，项羽三次装没看见。
范增忍无可忍，起身出去，叫来项庄，布置了一场"舞剑"：
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
"君王为人不忍。" 这五个字，是范增对项羽最精准、也最绝望的判词。项庄进入帐中，借着舞剑助兴的由头，剑剑逼向刘邦。危急时刻，项伯也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用身体挡在刘邦前面，项庄下不了手。
这就是后世那句著名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由来。刀光剑影里，刘邦命悬一线。
四、樊哙闯帐："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刘邦的猛将樊哙，撞开了营帐。
通鉴原文，把樊哙写得如天神下凡：
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遂入，披帷立，瞋目视项羽，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樊哙带着剑、拥着盾，撞开卫士，闯进帐中，怒目圆睁地盯着项羽，头发竖起来，眼眶都快瞪裂了。项羽都被镇住了，赐他酒、赐他猪腿。樊哙把生猪肉放在盾牌上，拔剑切着吃，一边吃，一边把项羽骂了个通透：
樊哙曰："……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还军霸上以待将军。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赏，而听细人之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
樊哙这番话，从"义"字上把项羽将死了：沛公先破咸阳，按约定就该称王；他不但不称，还退回霸上等你。这么大的功劳你不赏，反而听小人的谗言要杀他——这是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
项羽被问得"未有以应"——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宴会中途，刘邦借上厕所的机会，溜出了帐。樊哙催他赶紧走，说了一句千古名言：
"如今人方为刀俎，我方为鱼肉，何辞为！"
——现在人家是菜刀和砧板，我们是砧板上的鱼和肉，还讲什么告辞的礼数！
于是刘邦丢下车马，只带樊哙等四人骑马抄小路逃回了霸上。临走前，只让张良留下，替他向项羽献礼、谢罪。
等张良献上白璧、玉斗，替刘邦赔罪时，项羽还问了一句"沛公安在？"——张良说，沛公喝多了、怕失态，已经先回去了。项羽居然就收了白璧，安然坐下。
而范增，怒不可遏地拔出剑，把刘邦献的玉斗摔得粉碎，痛心疾首地说：
"唉！竖子不足与谋！夺将军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唉，这没用的东西，不值得跟他共谋大事！夺走将军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将来都要当他的俘虏了！
范增的预言，字字应验。 而不久之后，刘邦回到霸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立诛杀曹无伤"。那个告密的小人，死得明明白白。
五、双镜解读通鉴之镜：司马光写鸿门宴，真正的主角是"不忍"二字
司马光写这场惊心动魄的饭局，落笔最重的，不是舞剑的凶险，不是樊哙的勇猛，而是两个字——"不忍"。
范增那句"君王为人不忍"，是整场鸿门宴的题眼。项羽不是没有机会杀刘邦——四倍兵力、范增三次举玦、项庄舞剑，机会多得像天上的星。但他"不忍"。
"不忍"的背后，是什么？是项羽那套"贵族式的义"：项伯说"诛有功不义"，他认同；刘邦姿态低到尘埃里，他拉不下脸下手；甚至樊哙骂他"诛有功之人"，他心一软，就"未有以应"。
这份"不忍"，放在个人身上，是"仁慈"；放在"争天下"的位置上，就是致命的"妇人之仁"。 范增看得明白，韩信后来也看得明白——韩信对刘邦说项羽"暗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该杀的人不忍杀，该赏的人不忍赏，该舍弃的虚名不舍弃——这就是项羽。
而刘邦呢？他"立诛杀曹无伤"，果断到冷酷；他被项羽追得"推堕二子车下"（为了逃命，把自己的亲儿子女儿推下车），狠辣到无情。一个"不忍"，一个"至忍"，胜负的天平，在这场饭局上就彻底倒了过去。
毛选之镜："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鸿门宴上的敌友之辨
《毛泽东选集》开篇第一篇第一句话，就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把这句话放到鸿门宴上，无比锋利。
项羽在敌友问题上，犯了三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认敌不清。真正的死敌刘邦就坐在对面，他"不忍"下手，反而把"有功功臣"的虚名看得比命还重。
第二，通敌于友。他当着刘邦的面，把告密的曹无伤卖了——"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这句话一出，等于亲手掐断了自己在刘邦阵营里的"情报线"。一个连"谁是自己人"都分不清、连线人都保护不了的人，凭什么争天下？
第三，把朋友赶走。范增是他麾下唯一的明白人，句句点破天机，他却"默然不应"、当耳边风。到了宴后，范增悲愤交加，一颗心彻底寒透。
而刘邦，处处相反——他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对项伯攀亲、结儿女亲家，把一个敌人的亲叔，变成了自己的"保险"；对张良、樊哙用之不疑，敢于孤身赴宴、把命交到他们手上。刘邦分得清敌友，也留得住敌友。 项羽把敌友搅成一锅粥，刘邦把敌我分得清清楚楚。
一句话收束本篇：
鸿门宴上，项羽的"不忍"和刘邦的"至忍"，一个遮住了刀，一个握紧了刀。分不清敌友的人，把刀拱手交给敌人；分得清敌友的人，把刀稳稳握在自己手里。
六、落地三问你的"鸿门宴时刻"，是"不忍"还是"果断"？ 该下决断的时候，你是被"妇人之仁"绊住，还是拎得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你会不会像项羽一样，把线人当面卖了？ 谁是真正给你递情报、帮你的人，你分得清、护得住吗？你有没有一个"范增"式的明白人在身边，却总是"默然不应"？ 忠言逆耳者，你是留，还是寒了人家的心？史料依据：《资治通鉴》卷九·汉纪一（曹无伤告密、项羽大怒"期旦日击沛公军"、范增"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项伯夜驰告张良、刘邦"约为婚姻""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鸿门谢罪"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范增"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羽默然不应"、"君王为人不忍"、项庄项伯"舞剑""常以身翼蔽沛公"、樊哙闯帐"瞋目视项羽，头发上指，目眦尽裂""人方为刀俎，我方为鱼肉"、范增撞玉斗"竖子不足与谋，夺将军天下者必沛公也"、刘邦"立诛杀曹无伤"），均为本次从 ima 知识库实拉卷九原文逐句核对。另注：韩信评项羽"妇人之仁"一段，通鉴卷九确载（"暗恶叱咤，千人皆废……此所谓妇人之仁也"），系韩信劝刘邦时所述，本文引以为后见之证，出处属实。
下篇预告：鸿门宴之后，楚汉相争正式拉开。一个"暗度陈仓、还定三秦"，一个"百战百胜、越战越弱"。韩信的背水一战——"陷之死地然后生"，还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第25炉，随时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