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周末我想带小磊回来看看您和爸。”
电话那头,秦舒的声音放得轻柔,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边角。
老公容磊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屏息听着免提里传来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婆婆有些冷淡的回应:
“这周啊……这周我和你爸可能有点事,再说吧。”
接着是略显急促的补充,“孩子还小,别总折腾,你们自己过好就行。”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舒慢慢放下手机,和容磊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余晖掠过茶几上那份摊开的、印着暗红色公章的文件边缘。
01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楼下玉兰花的淡香飘进来。
油烟机低低地轰鸣着,锅里的油热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秦舒将切好的肉丝滑进锅里,“刺啦”一声响,白汽混着香气腾起。
她动作熟练地翻炒着,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
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婆婆容雅芝爱看的家庭剧,哭哭啼啼的对白隐约可闻。
小姑子容薇薇的笑声时不时插进来,清脆得像铃铛。
丈夫容磊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这就是她结婚五年,再熟悉不过的夜晚景象。
一切看起来平静又寻常。
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白瓷盘,青椒肉丝,油光润泽。
又做了一个西红柿鸡蛋汤,撒上翠绿的葱花。
最后将中午就炖上的排骨莲藕汤重新热透,汤色奶白,香气浓郁。
“吃饭了。”
她朝客厅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容薇薇第一个跳起来,趿拉着毛绒拖鞋跑过来,凑到餐桌边深深吸了口气。
“嫂子手艺就是好,光闻着就馋了。”
容磊也走了过来,帮忙摆碗筷。
他看了秦舒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秦舒摇摇头,没说话。
容雅芝最后才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又按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关掉。
她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三菜一汤,微微点了点头。
“小舒啊,今天的莲藕看着炖得挺烂。”
“嗯,妈,炖了挺久,您牙口不好,烂点好消化。”
秦舒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
容雅芝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火候是到了。”
容薇薇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肉丝,边吃边含糊地说:“嫂子,明天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
秦舒应着,自己也坐了下来。
餐桌上的气氛和往常一样,容薇薇叽叽喳喳说着白天逛街的见闻,买了什么衣服,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
容磊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埋头吃饭。
容雅芝则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时而点评一下电视剧的剧情,说现在的编剧瞎写,婆媳哪有那么斗的。
“还是咱们家好,和和气气的。”
容雅芝感慨了一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秦舒。
秦舒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和和气气。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词。
是啊,表面上看,的确是和和气气。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甩脸子,甚至很少红脸。
可她总觉得,这和气底下,有什么东西隔着。
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摸不着温度。
“对了,小舒。”
容雅芝忽然开口,打断了秦舒的思绪。
秦舒抬起头:“妈,您说。”
“上次我让你帮我上网查查,那个遗嘱公证,都需要些什么材料来着?”
容雅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秦舒心里却咯噔一下。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
那天下午,容雅芝在阳台晒太阳,忽然叫她过去,让她用手机查查。
“你王阿姨,就住咱们小区三号楼那个,她最近在折腾这个,问我,我也不懂,你帮我查查,回头我好告诉她。”
容雅芝当时是这么说的。
秦舒查了,还把需要的材料清单抄在一张便签上给了她。
容雅芝接过便签,看了几眼,随口道:“人老了,这些事是得提前想想清楚,免得以后麻烦。”
当时秦舒没多想,还安慰说:“妈,您身体硬朗着呢,想这些还早。”
可现在,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晚饭时分,容雅芝突然又提起这个话题,让秦舒心里那丝模糊的不安再次浮现。
她稳住心神,回答:“我记得,需要身份证、户口本、财产证明,还要亲自去公证处,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办理。”
“哦,对,想起来了。”
容雅芝点点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也不是多复杂的事。”
容薇薇插嘴道:“妈,您打听这个干嘛?多不吉利啊。”
“你懂什么。”
容雅芝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这叫未雨绸缪。免得以后你们抓瞎。”
容磊皱了皱眉:“妈,好好的吃饭,说这些干嘛。”
“随便聊聊嘛。”
容雅芝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晚饭继续,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饭桌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可秦舒却觉得嘴里的饭菜没了滋味。
她看着容雅芝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优雅地小口喝着汤,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
真的只是帮王阿姨问吗?
还是……
她摇摇头,试图甩掉这些无谓的猜想。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吃过饭,秦舒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温热的水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擦两遍。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光洁的瓷砖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客厅里,容雅芝和容薇薇又打开了电视,换了一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过来。
容磊好像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秦舒关掉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看着沥水篮里干净发亮的碗碟,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倦怠。
这五年,她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摆,日复一日地在同样的轨道上摆动。
上班,下班,做饭,打扫,照顾这一家人。
容磊的工作不稳定,收入时高时低。
她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每个月固定拿出两千给婆婆做生活费。
剩下的钱,要交水电燃气,要买菜买日用品,要应付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开销。
她自己的衣服,大多是换季打折时买的。
护肤品用的是最基础的水乳,口红只有两支,用了快三年还没用完。
去年冬天,她看中一件羊绒大衣,标价一千八,在店里摸了又摸,最终还是没舍得买。
她告诉自己,等明年,等手头宽裕点。
可她知道,明年大概还是这样。
她不是抱怨。
结婚是她自己的选择,容磊当初对她很好,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公婆表面上也客客气气,没为难过她。
小姑子虽然娇气了点,但嘴甜,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她一直觉得,这就是生活,平淡琐碎,但踏实。
可最近,那种踏实感好像在慢慢流失。
像沙漏里的沙,不知不觉就少了。
她擦干手,走出厨房。
容雅芝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容薇薇歪在她身边,头枕着她的腿。
母女俩的姿势亲昵又自然。
秦舒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朝卧室走去。
“嫂子,这么早就回屋啊?”
容薇薇扭头问她。
“嗯,有点累,看会儿书就睡。”
秦舒笑了笑,推门进了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客厅的喧闹。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她在床边坐下,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打开衣柜。
衣柜里,容磊的衣服占了大部分空间,西装、衬衫、休闲装,挂得整整齐齐。
她的衣服不多,挤在一边,颜色大多是黑、灰、米白,素净得很。
她蹲下身,在衣柜最底层摸索了一会儿,拖出一个灰色的旧行李箱。
箱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这是结婚那年买的,容磊说以后要带她去旅行,看山看海。
五年了,箱子一次都没用过。
轮子有些涩了,拉动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打开箱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她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内衣,袜子。
洗漱用品拿旅行装。
化妆品很少,一个粉底液,一支眉笔,一支口红,都用了很久。
她收拾得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停顿片刻。
好像不是在收拾行李,而是在清点自己这五年的生活。
东西少得可怜。
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还没装到一半。
这就是她在这个家五年,所拥有的全部。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又有些可悲。
客厅传来容薇薇清脆的笑声,不知道电视上又演了什么好玩的。
秦舒动作顿住,听着那笑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合上箱子,拉好拉链。
但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看着那个灰色的行李箱。
真的要走了吗?
走了,然后呢?
回娘家?
妈妈肯定会心疼,会为她不平,可然后呢?
她今年三十一岁了,没有存款,工作普通,离了婚,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
只是每次一想,就觉得前路茫茫,不如维持现状。
可现在,现状似乎也维持不下去了。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肉里,平时感觉不到,可一动,就疼。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站起来,把箱子推到墙角,用一块旧布盖好。
还没到那一步。
她对自己说。
也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她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容磊还没进来,大概还在阳台打电话。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容磊走了进来。
他动作很轻,洗漱,换衣服,然后在她身边躺下。
床垫微微下陷。
黑暗中,秦舒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还没睡?”
容磊低声问。
“嗯,快了。”
秦舒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
容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老婆,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歉意。
秦舒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没动,也没说话。
容磊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很多。”
“妈有时候说话直,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薇薇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
他一句一句说着,声音低沉,像在忏悔,又像在安抚。
秦舒静静听着,心里的委屈一点点漫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我没事。”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容磊在她后颈轻轻吻了一下。
“嗯,睡吧。”
秦舒闭上眼睛。
可她知道,今晚注定难眠。
02
第二天是周六,秦舒不用上班。
但她还是早早醒了,轻手轻脚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餐。
煮了小米粥,蒸了馒头,煎了鸡蛋,还拌了一小碟咸菜。
晨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清亮亮的。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小米粥,有些出神。
“嫂子,早啊。”
容薇薇揉着眼睛走进厨房,身上穿着丝质睡裙,头发乱蓬蓬的。
“早,粥快好了,你去洗漱吧。”
秦舒回过神来,关掉火。
“哦。”
容薇薇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去了卫生间。
容磊也起来了,坐在餐桌边看手机新闻。
容雅芝起得最晚,快八点才从卧室出来,穿着那身枣红色的绸缎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妈,早。”
秦舒把盛好的粥端到她面前。
“嗯。”
容雅芝坐下,拿起勺子,却没立刻吃,而是抬眼看了看秦舒。
“小舒,待会儿吃完饭,你叫上磊子,薇薇,咱们开个家庭会议。”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舒心里却猛地一紧。
“家庭会议?”
容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有些疑惑。
“妈,什么事啊?这么正式。”
容薇薇洗漱完出来,正好听到,也好奇地问。
“待会儿再说,先吃饭。”
容雅芝不再多言,低头喝粥。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容磊和容薇薇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秦舒默默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
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吹着,却食不知味。
昨晚的不安,此刻加倍涌了上来。
家庭会议。
这个词听起来太正式,太不寻常。
她想起昨晚容雅芝提起的遗嘱公证。
想起那丝若有若无的隔阂。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一顿早饭在沉默中吃完。
秦舒收拾了碗筷,擦干净餐桌。
容雅芝已经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米色的文件袋。
容磊和容薇薇也坐下了,一个在单人沙发,一个挨着容雅芝。
秦舒在容磊旁边的空位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
“都到齐了,那我就说了。”
容雅芝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
她的手指按在文件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珊瑚色的指甲油。
“这是遗嘱,我请律师公证过的。”
容雅芝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秦舒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看着茶几上那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公证书,暗红色的印章很醒目。
下面隐约能看到房产证复印件,以及银行存款证明的单子。
“两间铺面,在中山路那两间,你们都知道。”
容雅芝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还有六十五万存款,是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的。”
“全都给薇薇。”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清晰,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风声。
秦舒觉得那股冷气,正顺着脚底板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她手指冰凉,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容磊。
容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嘴唇抿得很紧。
他的侧脸线条有些僵硬,下颌微微收紧。
他没有看她。
甚至没有动一下。
秦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潭。
“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您……说什么?”
容雅芝看向她,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怜悯,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说,遗嘱我立好了,公证过了。”
她将文件又往前推了推。
“铺面和存款,都给薇薇。”
秦舒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
房产证复印件上,地址栏写着中山路,她认得那两间铺面。
老城区临街,位置很好,一间租给便利店,一间租给早餐店。
每月租金加起来有七千多。
银行存款证明上,白纸黑字打印着:650,000.00。
公证书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受益人:容薇薇。
执行人:容磊。
执行人。
秦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
然后她再次看向容磊。
这一次,容磊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磊子。”
容雅芝叫他。
“你是长子,遗嘱你签过字,你知道的。”
容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避开秦舒的目光,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秦舒心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荒唐得可笑。
她想起上周二。
容雅芝说头晕,心口闷。
她请假陪着去医院,挂号,排队,缴费,取药。
楼上楼下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检查结果出来,只是血压有点高。
医生开了点药,说注意休息就好。
从医院出来,容雅芝拉着她的手,眼圈微红。
“小舒啊,妈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以后啊,就指望你了。”
当时秦舒心一软,握着她的手说:“妈您别担心,有我在呢。”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小舒。”
容雅芝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秦舒抬起眼,看向婆婆。
“你别多想。”
容雅芝的语气依旧温和。
“妈不是偏心。”
“磊子是儿子,有能力,能挣钱。”
“你是能干,工作也稳定。”
“你们俩啊,饿不着。”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容薇薇,眼神明显柔软下来。
“薇薇不一样。”
“她是女儿,没个稳定工作,以后嫁人,没点底气不行。”
“这铺面租金,一年也有八九万,够她生活了。”
“存款呢,就当是妈的棺材本,先给她保管。”
“等妈走了,你们兄妹俩,互相帮衬着。”
容薇薇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但秦舒记得,一分钟前,她低头看手机时,嘴角明明带着笑。
“妈……”
容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您别这么说……”
她挪到容雅芝身边,挽住母亲的胳膊,把脸靠在她肩上。
“哥哥嫂子对您也好,您不能光想着我。”
她转头看向秦舒,眼神显得特别真诚。
“嫂子,你别生气。”
“妈就是……就是先这么安排一下。”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先这么安排一下。
秦舒在心里默默重复这句话。
什么叫先这么安排?
意思是,以后还可能改?
还是说,这只是第一步?
她不知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小舒啊。”
容雅芝又开口。
“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这五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不少。”
“妈都记在心里。”
秦舒看着她。
看着这张她叫了五年“妈”的脸。
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皱纹不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容雅芝摔伤腿,卧床三个月。
那时秦舒刚换工作,还在试用期,可她还是辞职了,在家照顾婆婆。
每天擦身,按摩,换药,做饭。
容雅芝说,还是女儿贴心。
可那三个月,容薇薇在哪儿?
在云南旅游。
朋友圈晒着洱海、雪山、古城,笑得阳光灿烂。
结婚第三年,公公容国华胆结石住院。
秦舒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
熬了整整两周,累出胃病,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容薇薇来看过一次,坐了不到十分钟,说病房味道难闻,捂着鼻子走了。
这五年,她的工资,每月六千三。
给婆婆两千,说是生活费。
剩下的,交水电燃气,买菜买肉,偶尔给容磊添件衣服。
自己呢?
去年冬天那件打折的羽绒服,穿了整整一季,袖口都磨得起毛了。
上周容雅芝说想吃草莓。
不是应季的草莓很贵,她下班绕路去水果店,五十八一斤,犹豫半天,还是买了半斤。
洗得干干净净,装在玻璃碗里,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自己一颗都没尝。
不是不想,是觉得贵,舍不得。
可现在,那半斤草莓,早已被遗忘在冰箱角落。
而这份公证遗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妈。”
秦舒开口。
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我不是图您的东西。”
这是真话。
她从来没想过要婆婆的钱,也没想过要那两间铺面。
她只是觉得,五年,整整五年,她把这个家当成自己的家,把公婆当成亲生父母,把容薇薇当成亲妹妹。
可到头来,她是个外人。
彻头彻尾的外人。
“那不就结了?”
容雅芝立刻接话,语气甚至轻快了些。
“你不图,薇薇需要,给薇薇正合适。”
逻辑完美。
无懈可击。
秦舒看向容磊。
容磊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伸手,拿起了茶几上一个橘子,慢慢剥了起来。
“磊子。”
容雅芝叫他。
“你表个态。”
容磊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半晌,才含糊地说:“妈……这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商量什么?”
容雅芝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
“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还需要跟谁商量?”
容磊不说话了。
他又低下头,这次,他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水果刀很锋利,他削得很仔细,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微微晃动。
秦舒看着那截苹果皮。
想起结婚那天,容磊也是这样,给她削苹果,皮不断。
他说,这叫长长久久。
她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苹果皮终究会断。
就像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注定长不了。
“嫂子。”
容薇薇叫她,声音软软的。
“你别生妈的气。”
“妈也是为我好。”
“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孝顺妈的。”
“铺面的租金,我也不会乱花。”
“我打算存起来,以后给妈养老用。”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睛眨啊眨,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秦舒没接话。
她拿起那份遗嘱公证书。
纸张厚实,质感很好。
公证处的章,红得刺眼。
执行人:容磊。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你什么时候签的字?”
容磊削苹果的手,顿住了。
刀尖戳进果肉里,沁出一点汁水。
“……两个月前。”
他的声音更低了。
“妈让我去办的……我……”
容雅芝接口道:“磊子是长子,让他去办,合适。”
合适。
秦舒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让她辞职照顾婆婆,合适。
让她熬夜陪床,合适。
让她交生活费,合适。
现在,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女儿,也合适。
只有她,永远不合适。
永远是个外人。
永远要被排除在外。
她放下公证书。
纸张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妈。”
秦舒站起来。
腿有些发麻,可能坐得太久了。
“我有点累,先回屋了。”
容雅芝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松一口气,也有点别的什么。
好像是……一丝愧疚?
但那点愧疚很快就消失了。
“急什么,再坐会儿,吃水果。”
她指着果盘。
“那草莓挺甜的,你尝尝。”
秦舒看了一眼果盘。
草莓已经不太新鲜了,边缘有些发暗。
像她此刻的心情。
“不了,您吃吧。”
她转身,朝卧室走去。
步子很稳,没有晃。
手碰到门把时,听见身后传来容雅芝对容薇薇说的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薇薇,下周一妈陪你去过户。”
“早点办完,早点踏实。”
秦舒关上门。
“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锁孔。
她把背靠在门上,没开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上的麻意消退,心头的麻木却蔓延开来。
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舒舒,这周末回来吗?妈买了你爱吃的鲜虾,给你包馄饨。”
她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眼睛有点酸。
她没回,按灭了屏幕。
黑屏映出她模糊的脸,看不清表情。
客厅隐约传来容薇薇轻快的笑声。
“妈,那铺面我早就想好怎么弄了!”
“一间可以做成网红奶茶店,现在可火了!”
“另一间……嗯,开个美甲美容工作室也不错!”
“您说好不好?”
容雅芝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好,都好,你高兴就行。”
容磊也在附和,声音憨憨的:“嗯,挺好。”
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醒了,就散了。
秦舒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很软,是她结婚时特意挑的,花了三千多,当时心疼了好久。
现在想想,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
为什么要总替别人着想?
为什么总觉得付出就会有回报?
她打开手机银行,指纹解锁。
余额:4218.76。
这是她全部的钱。
工作五年,结婚五年,每月工资六千三,给婆婆两千,剩下的应付各种开销。
攒下的,就这么点。
还不够容薇薇脚上那双鞋。
她想起刚才在客厅,容薇薇穿的那双运动鞋,某个国外潮牌,估计要两千多。
当时她还觉得,薇薇真舍得。
现在明白了,不是舍得,是有人给,一直有人给。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看着墙角那块旧布盖着的行李箱。
心里某个地方,一点点硬了起来。
还没完。
她对自己说。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容雅芝和容薇薇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铺面的装修风格,容磊在一旁听着,偶尔点头。
看到秦舒出来,三人都停了下来。
“嫂子,你出来啦?”
容薇薇脸上还带着笑。
秦舒没看她,径直走到玄关,换鞋。
“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时出门买菜一样。
容磊站起来:“去买什么?我陪你?”
“不用,就去超市,很快回来。”
秦舒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视线。
她没有去超市。
而是走到了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可她觉得冷。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苏晚。
是她高中同学,现在在市第二医院做护士。
电话拨通,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舒舒?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苏晚的声音带着笑意。
“晚晚,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秦舒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03
苏晚在电话那头听秦舒简单说完情况,沉默了片刻。
“舒舒,你是怀疑……你婆婆的病历有问题?”
“嗯。”
秦舒望着远处嬉闹的孩子,“我不懂医,但总觉得不对劲。晚晚,你能帮我看看那些单子吗?不用惊动别人,就私下里帮我瞅一眼。”
“你把拍清楚的照片发我微信上,我下夜班了,正好有空看。”
苏晚爽快地答应了,“不过舒舒,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真是假的……”
“我知道。”
秦舒打断她,“我先发给你,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秦舒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看着小区的老人散步,孩子玩耍,夫妻并肩走过。
一切都那么寻常,那么安宁。
可她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她才起身,慢慢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时,她顿了顿,走进去,买了一小盒蓝莓。
四十五块。
付钱的时候,她心里没什么波澜。
以前觉得贵,舍不得。
现在想想,何必呢。
回到家里,容雅芝在客厅看电视,容薇薇不在,大概回自己房间了。
容磊从书房探出头:“回来了?”
“嗯。”
秦舒应了一声,提着蓝莓走进厨房,洗干净,装在小碗里,放在餐桌上。
“妈,买了点蓝莓,您吃点。”
容雅芝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花钱,家里水果还有呢。”
“看着新鲜,就买了点。”
秦舒语气平淡。
容磊走过来,看着那碗蓝莓,又看看秦舒,欲言又止。
晚饭时,容雅芝提起了自己的“病”。
“这两天总觉得身上没力气,腰也酸。”
她叹了口气,“人老了,零件都不好使了。”
“妈,您明天再去医院复查一下吧?”
容磊关切地说。
“不去,医院去一次烦一次。”
容雅芝摇头,“就是累的,歇歇就好。”
“还是去看看放心。”
秦舒接话,目光平静地看着婆婆,“我明天请假陪您去。”
“不用不用!”
容雅芝立刻拒绝,语气有些急,“你上你的班,我让薇薇陪我去就行。”
“薇薇不是约了朋友明天逛街吗?”
秦舒记得下午隐约听到容薇薇打电话。
“那……那我自个儿去,又不是走不动。”
容雅芝眼神有些闪烁。
秦舒没再坚持,低下头继续吃饭。
心里那个疑团,却越来越大。
晚上,秦舒把苏晚要的“病历照片”发给了她。
其实她手里根本没有照片。
但她记得那份诊断证明上的关键信息: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王主任,肌酐值两百多,诊断结论是肾衰竭晚期,建议血液透析或肾移植,费用预估六十到八十万。
她把这些文字信息整理了一下,发给了苏晚,只说这是自己看到的诊断内容,想问问是否严重。
苏晚很快回复:“肌酐两百多?这离晚期还远着呢。而且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的主任我认识两个,没有姓王的。舒舒,这诊断……你确定是从医院拿出来的正规病历吗?”
秦舒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我不确定,只是听家里人这么说。”
她回复。
“最好还是带病人去正规医院全面检查一下,以医院出具的正式报告为准。单凭这几句话,不能作准。”
苏晚很谨慎,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晚晚。”
秦舒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心怦怦直跳。
假的。
很可能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反而让她冷静下来。
愤怒和委屈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她看的戏。
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那六十五万存款和两间铺面能顺理成章地给容薇薇?
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容雅芝最近时不时提起的经济压力,想起她闪烁其词地拒绝去医院。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慢慢成形。
第二天是周日,秦舒依旧早起做早饭。
容薇薇睡到快中午才起,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了。
容磊说公司有点事,也出去了。
家里只剩下秦舒和容雅芝。
秦舒打扫完卫生,端了杯温水走到沙发边。
“妈,喝水。”
容雅芝正闭目养神,睁开眼接过:“嗯,放这儿吧。”
“妈,”秦舒在她旁边坐下,语气自然,“昨天我跟一个在医院工作的同学聊了聊,她说您那个肌酐值,好像还没到非要透析的地步。要不,咱们换家医院再看看?也许有更好的治疗方案,不用花那么多钱。”
容雅芝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同学?她懂什么?我的情况,王主任最清楚。”
“王主任是叫王什么来着?我同学说可以帮着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更权威的专家。”
秦舒状似无意地问。
“……叫王……王什么来着,年纪大了,记不清全名。”
容雅芝含糊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避开秦舒的目光。
“哦,那可能是我同学记错了。”
秦舒没有追问,转而说,“妈,治疗费用您别太担心。虽然我和容磊没多少积蓄,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我爸妈那边,我看看能不能借一点……”
“别!”
容雅芝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决,“千万别跟你爸妈开口!他们也不容易。妈的病,妈自己想办法,不能拖累你们,更不能拖累亲家。”
“可是……”
“没有可是。”
容雅芝放下水杯,握住秦舒的手,眼神恳切,“小舒,你的心意妈领了。但钱的事,妈真的不能再要你们的。薇薇那孩子,说了铺面她来处理,钱她来想办法。你们小两口,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妈就安心了。”
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秦舒看着她真挚的眼神,如果不是提前有了怀疑,几乎要被这深沉的“母爱”感动。
“妈,您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
秦舒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
容雅芝眼圈似乎红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
下午,秦舒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在门诊大厅的专家介绍栏前站了很久,仔细看着肾内科每一位专家的照片和姓名。
从头到尾,十三位专家,没有一个姓王。
她拿出手机,拍下了整面介绍栏。
然后,她走到病历复印窗口,询问如果要打印病人容雅芝的就诊记录需要什么手续。
窗口工作人员在电脑里查询后,抬起头告诉她:“系统里没有叫容雅芝的病人在我们肾内科的就诊记录。您是不是记错名字或者医院了?”
秦舒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尘埃落定。
所有猜测都被证实。
没有王主任,没有就诊记录。
那份所谓的“晚期诊断”,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晚上回去吃饭。”
很快,妈妈回复:“好,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秦舒没有立刻回复,她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去中山路。”
她说。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
秦舒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行人,心里异常平静。
中山路到了。
她下了车,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两间熟悉的铺面。
便利店和早餐店都在正常营业,人来人往。
她走进便利店,买了瓶水。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和善女人,认得她。
“哟,小秦啊,好久没见你来了。”
“张姨,生意还好吧?”
秦舒笑着寒暄。
“还行,凑合过呗。”
老板娘一边给她找零一边说,“你婆婆上周来收租,看着气色挺好的,还跟我说要去听个什么养生讲座呢。”
“上周?她一个人来的?”
秦舒接过零钱,随口问。
“对啊,一个人,精神着呢,哪像有什么大病的样子。”
老板娘顺口说道。
秦舒点点头,又聊了两句,拿着水走出便利店。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划过喉咙,让她更加清醒。
上周还能独自收租,精神奕奕地去听养生讲座的人,会是肾衰竭晚期吗?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悦悦,是我,秦舒。”
电话那头是她大学室友,现在是一名律师,路宁。
“舒舒?难得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路宁的声音干脆利落。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可能比较麻烦。”
秦舒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你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想查一下,中山路有两间铺面,产权人是不是容雅芝和我公公容国华。另外,还想查一下,我婆婆名下,最近有没有一笔六十五万的存款,流水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舒舒,你查这个……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路宁的声音严肃起来。
“嗯,出了点事。具体情况有点复杂,见面再详细跟你说。悦悦,这事对我来说很重要,麻烦你了。”
“行,我明白了。你把具体地址和名字发我,我来想办法查。不过需要点时间。”
“大概多久?”
“最快明天下午能给你初步消息。”
“好,谢谢你,悦悦。”
“跟我还客气。对了,你自己……没事吧?”
路宁有些不放心。
“我没事。”
秦舒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挂了电话,秦舒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中山路附近慢慢走着,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伪造病历,演一出苦情戏,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把财产给女儿。
容雅芝如果真的偏心到如此地步,大可以直接给,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把容磊拉进来签字?
除非……
除非那笔钱和铺面,本身就有问题?
或者,他们想要的不止是这些,还有别的?
比如,让她心甘情愿地继续付出,甚至掏空娘家来填这个“无底洞”?
秦舒想起妈妈昨天微信里说,容雅芝前段时间好像在打听什么“高回报理财”。
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
她摇摇头,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当务之急,是拿到确凿的证据,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容磊回来了,正在厨房洗菜。
看到秦舒,他擦擦手走过来:“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人。”
“去逛了逛,散散心。”
秦舒放下包,语气如常。
容磊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忧,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愧疚。
“舒舒,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过去了。”
秦舒打断他,走进厨房,“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吧。”
“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容磊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秦舒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饭。
她动作麻利,切菜,炒菜,蒸饭,一言不发。
容磊在一旁看着,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老婆,对不起。”
秦舒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没什么对不起的。妈的东西,她有权决定给谁。”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容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厨房。
晚饭时,容雅芝又问起了治疗费用的事。
“我问了那个小诊所,透析一次,要四千二。”
她愁眉苦脸地说,“一周两次,这一个月下来,就是三万多,还不算药钱。”
容薇薇立刻说:“妈,您别急,我明天就去找人问问铺面行情,尽快出手。”
“唉,都是妈拖累你们。”
容雅芝眼圈又红了。
容磊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秦舒安静地吃着,忽然开口:“妈,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和容磊工资都不高,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但我可以每个月多拿一千出来,补贴您的治疗费。剩下的,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她看着容雅芝,眼神真诚,“这是我目前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容雅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秦舒会是这个反应。
没有激烈反对,没有哭诉委屈,而是平静地提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但远远不够的“方案”。
这让她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一……一千哪够啊……”
容薇薇小声嘀咕。
“薇薇!”
容雅芝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向秦舒,勉强笑了笑,“小舒,你有这个心,妈就很感激了。但一千块……确实差得太远。妈不能要你的钱,你留着你们自己用吧。”
“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能分担一点是一点。”
秦舒语气坚持。
容雅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一时竟有些摸不透这个儿媳的心思。
最终,她只能含糊地说:“……再说吧,先吃饭。”
晚饭后,秦舒照例收拾洗碗。
容磊在阳台抽烟,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明灭。
容雅芝和容薇薇在客厅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秦舒把洗好的碗碟放进沥水篮,擦干手,回到卧室。
她关上门,打开手机,路宁还没有发来消息。
苏晚倒是又发了一条:“舒舒,我托人侧面问了问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近期没有接诊过符合你描述的重症老年女性患者。你最好再确认一下病历来源。另外,如果家里有人想投资什么‘健康项目’或者‘高回报理财’,一定要多留个心眼,现在专门针对老年人的骗局很多。”
秦舒回复:“知道了,谢谢晚晚。”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山雨欲来。
但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04
周一早上,秦舒照常起床上班。
出门前,容雅芝叫住她,脸上带着难得的柔和笑容。
“小舒,晚上早点回来,妈让薇薇买了条鱼,晚上咱们炖汤喝。”
“好。”
秦舒点头应下,心里却明白,这顿“鱼汤”恐怕不那么简单。
一整天的工作,秦舒都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她的岗位工作内容相对固定,处理起来还算顺手。
下午三点多,路宁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微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舒舒,说话方便吗?”
路宁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便,你说。”
秦舒走到公司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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