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新闻里最让人难以置信的,不是鸡脖泥本身,是厂家负责人对着镜头说的那句“馅类的产品,少吃”。做这行的人,自己劝人别吃,这话比任何暗访镜头都狠。河南漯河、安阳、鹤壁多家食品公司收购鸡脖和剔完胸肉的鸡骨架,打成肉泥,日产能三十吨,三千八一吨卖给下游做烤肠、丸子、水饺。车间里污水横流,原料随意堆放,工人踩在上面干活。我不打算一上来就骂鸡脖子,那容易骂偏。得先把事情掰开,看看哪一层是真问题,哪一层只是情绪。鸡脖子能不能吃是一回事,这些厂子有没有资格生产是另一回事,消费者知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又是第三回事。三件事混在一起骂,骂完了什么也改不了。
先说清楚一件事:鸡脖泥本身不天然违法。国标对机械分离肉有规定,蛋白质含量、骨渣含量都有指标,合规生产的食品级骨泥在国内外食品工业里都在用,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鸡脖含腺体和淋巴组织,业内把它当低级原料,低级不等于有毒,这一点得认。但问题在于,“可以合规使用”和“这家厂到底合不合规”是两码事。拿“国标允许”当挡箭牌,把污水横流的车间也一并洗白,那是偷换概念。真正该问的不是鸡脖子能不能打成泥,而是谁在打、在哪打、打完之后流去了哪里。这三问答不上来,谈国标就是空谈。合规的骨泥可以进食品链,但得是干净的厂、明白的账、写清楚的标签,缺一样都不行。
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是资质那一层。记者在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平台上查不到辰露、兴源等企业的食品生产许可信息,负责人自己承认“这一块儿没有人要求过,但我们一直在干”,还有人被告知“不用办理”,办过证的也直言“办证的信息是乱写的”。没有证,每天几十吨地生产食品原料,流向烤肠、丸子、水饺。这已经超出了“原料低端”的讨论范围,是食品生产许可制度在这个环节上形同虚设。不管鸡脖泥算初级农产品还是食品原料,一个厂连证都没有就在出货,监管部门却还在争论归谁管,这事本身就够荒唐。
监管的推诿比无证生产更让人无语。河南省市场监管局说畜禽肉生产加工归农业部门管,理论上不用办生产许可;农业农村厅说进入市场流通加工环节后他们就不掌握了。一根鸡脖子,在两个部门的职责交界处掉进了缝里。看看新闻的评论说得很准,食品安全法早就明确县级以上地方政府负总责,有法不依、有责不履才是问题横行的真正原因。权责不清可以理解,拿权责不清当不作为的理由,理解不了。企业钻的就是这个空子,消费者买单的也是这个空子。出了事两个部门互相指,没出事的时候两个部门都不进门,这种状态拖一天,缝里就多流一天货。
再说标签那层,这是最微妙也最该被盯住的。终端产品的配料表只写“鸡肉”,不写鸡脖泥或机械分离肉。市场监管总局和河南省局的答复是“没有细化的规定,无法判定企业违规”。“无法判定”这四个字,听着像依法行政,实际上等于告诉企业:你只要不写清楚,就没人能拿你怎么样。可消费者买一包“牛肉味丸”,主料是鸡脖泥,牛肉味靠牛肉膏调出来,他以为自己买的是什么,实际拿到的是什么,这个落差不该被一句“风味”糊弄过去。合规的骨泥可以用,但用在哪里、占多少、叫什么名字,消费者有权知道。标签上省下的那几个字,省的是企业的麻烦,透支的是整个食品行业的信任。
所以我的看法是,别把这事吵成“鸡脖子能不能吃”。那个方向吵不出结果,还容易被人拿“国标允许”一句话堵回来。该盯的是三件事:无证生产的厂子有没有被关停,监管的缝有没有人补,标签上那行“鸡肉”什么时候能写清楚。厂家自己都说馅类产品少吃,这句话不该成为消费者的生存指南,该成为监管部门的问责清单。边角料物尽其用不是罪,罪在把边角料做成生意的人不用守规矩,而守规矩的成本全转嫁给了吃的人。校门口两块钱的烤肠不会消失,但至少该让人知道咬下去的是什么。食品安全这件事,从来不是靠消费者练出一双火眼金睛,是靠让不合格的东西根本出不了厂门。
最后说句实在的。这事的可怕之处,不在鸡脖泥有多脏,在于它脏了这么多年,是被记者蹲出来的,不是被监管查出来的。记者能拿到“日产能三十吨”“三千八一吨”这些数,说明这生意做得坦坦荡荡,压根没觉得自己在躲谁。这种坦荡比偷偷摸摸更让人后背发凉,因为它意味着,在有些人眼里,没人管就等于可以干,这不是侥幸,是常态。校门口烤肠摊前排队的还是那些孩子,一包丸子下锅的还是那些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