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本人可能宁愿自己叫赵恒,甚至宁愿自己压根不姓赵——因为宣和七年冬天,他爹宋徽宗塞给他的那把龙椅,坐上去的体感温度大概相当于一口刚烧红的铁锅。
要理解宋徽宗为什么突然“大彻大悟”要传位,得先看看他把北宋折腾成了什么模样。赵佶是中国皇帝排行榜上稳居前三的艺术家,瘦金体写得潇洒,工笔画画得精细,园林设计也颇有心得。可惜上帝给了他一双艺术家的手,顺手把“治国”这项技能点给删了。他在位二十多年,重用的核心班底是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这一串《宋史·奸臣传》的VIP会员,搞花石纲把东南百姓逼得跟着方腊造反,又异想天开搞“海上之盟”联金灭辽,想收复燕云十六州给自己刷政绩。结果辽是灭了,但宋军在战场上的拉胯表现被金人看得一清二楚:原来南朝所谓的大军,就这?
金人灭辽之后,顺手就把枪口转向了北宋。宣和七年十月,金兵分东西两路南下,西路军围太原,东路军在完颜宗望的率领下一路狂飙,直奔汴京。消息传到开封,宋徽宗的第一反应非常符合艺术家气质:慌。第二反应更符合艺术家气质:跑。他甚至翻出了唐玄宗的老剧本安慰自己——大不了丢了都城,人活着就行。
可问题在于,皇帝跑路也得讲基本法。你总不能跟满朝文武说“诸位稍等,我先去江南采个风”。于是徽宗君臣琢磨出了一套非常体面的方案:禅位。让太子赵桓留下来当皇帝,负责抵抗金军;自己退居二线,当“太上皇”,去江南“烧香”。说白了,就是把法人代表换成儿子,债务和官司全归他,自己卷款跑路。
宣和七年十二月,赵桓被叫到徽宗病榻前。他当时大概率还以为只是寻常探病,结果亲爹一张嘴就是:“儿子,皇位给你了。”赵桓的反应,堪称中国禅让史上最真实的一次拒收表演。他当场哭了出来,坚决推辞,推着推着还“因得疾”——哭病了。徽宗也急,用左手写道(估计右手不太方便):“汝不受,则不孝矣。”赵桓一边哭一边回了一句逻辑上无懈可击的话:“臣若受之,是不孝矣。”你让我当皇帝是不孝,我不当才是孝,横竖都是孝道绑架,看谁绑得过谁。
当爹的眼看讲道理讲不通,只能上物理手段。徽宗叫来郑皇后一起劝,说“官家老矣,吾夫妇欲以身托汝也”,话说到这份上,赵桓还是不干。徽宗只好命令宦官把太子强行架到福宁殿去即位。接下来的一幕,正史里写得克制,野史里写得热闹:赵桓跟内侍们动了手,挣扎到快背过气去,“气绝于地”,醒来之后发现木已成舟,龙袍已经披在身上了。二十五岁的赵桓,就这样在亲爹的“暴力禅让”之下,成为了北宋的第九位皇帝,也是倒数第一位。
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皇位不是被抢的,而是被硬塞的,塞的人急不可耐,接的人痛不欲生。
赵桓即位的六天之后,改元靖康。又过了几天,太上皇宋徽宗就迫不及待地以“去亳州烧香”为名,连夜溜出了汴京。逃得太仓促,没征到像样的官船,他先坐运砖瓦的小船,半路饿得不行,跟船家讨了一张炊饼,和皇后分着吃。当年在艮岳上赏奇石、在宣和殿里品御茶的那位“道君皇帝”,此刻的处境大概相当于一个仓皇自驾游的退休老头。而他丢在身后的开封城里,他那被强行扶上皇位的儿子,正面对着一个注定无法完成的任务:用一副烂到根子的牌,去打一局金人随时可以掀桌的牌局。
回过头看,宋徽宗传位宋钦宗这件事最黑色幽默的地方在于:徽宗一辈子好面子、讲排场,亡国之际干出的最后一桩“大事”,居然是一次甩锅式禅让。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锅稳稳扣在了儿子头上。赵桓从被龙袍砸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替父亲的艺术人生和荒唐政治买单。一年多以后,靖康之变,父子二人一起被金人打包北狩,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于“赵恒”这个名字,就当是热心读者替赵桓提前改的吧——反正他接手的那个皇位,确实“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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