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凌晨,在某平台拥有约500万粉丝的中国博主“伦敦Kj”(本名施克俊),在伦敦皮卡迪利广场直播时,遭三名外籍青年挑衅、殴打并试图抢劫。博主右肩严重扭伤,需佩戴手臂吊带。据博主自述,三人并非英国本地人,且他听到对方私下使用阿拉伯语交流。事发后博主报警,当地警方未出警,仅给了一封包含报案号的文件。截至9月7日,博主仍未收到任何后续通知。同日,中国驻英国大使馆确认开始跟进此事。
这件事至少有三个层面值得追问。
一、伦敦警方的“不出警”,是程序正义还是制度性敷衍?
博主报警后,伦敦警方既未到场,也未展开调查,仅将事件定性为“普通殴打袭击”,告知不会出警处理,建议博主自行去医院并通过保险公司理赔。这和英国人身伤害损失较多依靠个人商业保险的社会现实有关,但警方的“不出警”是否合理,仍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这不是出警慢,是不出警。一个外国游客在伦敦市中心被三人围殴,警方的回应居然是一封文件。这种处置方式,很容易让在英外籍人士产生自身安全得不到保障的感受。
当然,英国警方的分级响应机制与国内有困难找警察的惯性思维存在差异。对于非正在发生、无即时生命威胁的暴力事件,英国警方确实倾向于要求受害者线上报案或走保险索赔,这是英国警务系统的运行逻辑。但机制差异不能完全解释“不跟进”,截至9月7日,博主未收到任何后续通知,没有警员联系他补充证据。程序可以不同,但程序启动后是否持续运行,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数据确实能说明问题:2024年伦敦警察厅辖区仅1/20的抢劫案得以侦破,“盗窃人身”(英国警情分类,指扒窃、抢夺等针对人身财物的偷盗案件)案件的侦破率更低至1/170。这当然不能直接等同于警方没有跟进调查,破案率低和跟进程度低是两回事,警方可能调了监控、录了口供,却因证据不足未能破案。但侦破率极低本身已经说明,在英国警务体系的资源配置中,单人受害案件大概率无法获得有效侦查资源。即便跟了,也很难跟出结果,而对于受害者来说,跟了但没结果和根本没跟,在体验上并无区别。程序正义的承诺与执行层面的现实之间,横亘着一道让受害者无处说理的鸿沟。
二、博主是“惹事”还是“遇袭”?
事件曝光后,有声音质疑博主深夜在街头直播是自找麻烦。这种论调本身就是受害者有罪论的变种。一个中国公民在英国街头正常直播,被人用胸顶撞、竖中指辱骂、按在地上殴打,这个过程中,他唯一做的出格事,就是在公共场合架了一部手机。
目前公开信息中,双方是否存在言语冲突尚无定论。但即便存在言语对峙,无论直播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三对一的围殴、暴力抢劫和人身攻击,在法律上都不属于正当回应。言语冲突是民事或治安层面的事,暴力围殴是刑事层面的事,两者的性质和权重不在同一量级。
把遇袭归因于直播,等于默认中国人在海外公共场合的合法活动需要以不被看见为代价来换取安全。这种逻辑不仅荒谬,而且危险。
当然,海外夜间公共场所本身存在治安风险,提高自我防护意识是公民重要的自保手段。但合理防护和归咎于受害者是两回事,前者是对自身安全的负责,后者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三、大使馆的“跟进”,能跟到什么程度?
大使馆确认跟进,是必要的程序性表态。但据媒体报道,大使馆工作人员在接到媒体电话时表示自己还不知道中国公民在伦敦被殴打一事。这不是大使馆不作为,而是信息传递存在时间差,突发事件响应机制有待完善。
更关键的是,跟进不等于解决。领事保护的核心手段是交涉、敦促、协助,无法替代当地警方的调查和司法程序。最终能否立案、能否抓到人、能否定罪,主导权仍在英方。
领事保护不能替代当地司法程序,这是国际惯例。大使馆能做的确实是敦促和协助。但不能替代不等于不需要做到位,响应速度是否足够、信息传递是否存在断裂,这些程序层面的细节,是领事保护制度可以持续改进的方向。这不是第一起中国公民在海外遇袭后警方敷衍的事件,也不会是最后一起。博主本人提醒国人出境提高安全防范意识,但个体的警惕永远无法替代制度性的安全保障。
一个中国公民在伦敦街头被按在地上殴打,报警后警察不来,这件事的荒诞程度,不亚于在自家门口被抢,保安说你去找保险公司。下一次,如果被打的不是一个拥有500万粉丝的博主,而是一个普通的中国游客,他的遭遇会被看见吗?这不是对某一次事件的追问,是对所有海外中国人安全保障体系的拷问。
当然,再多的制度追问也不能回避一个现实:在任何国家的深夜街头,危险永远存在。英国警方不出警是他们的失职,但在一个陌生国度的深夜高危区域,保护自己的第一责任人永远是公民自己。博主是对的,他提醒了大家要提高安全防范意识;同样需要被提醒的是读者:在海外,合法不等于安全,有理不等于不会受伤。批判体系是为了让它变得更好,但体系变好之前,你的安全,更多时候还是靠你的判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