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西安碑林博物馆的展柜里,四尊石马浮雕静静伫立,三花马鬃,束尾健蹄,石刻的纹路里还藏着初唐的风。它们是昭陵六骏中的特勒骠、青骓、什伐赤与白蹄乌,千年来守着关中大地,守着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另外两骏 —— 飒露紫与拳毛騧,却在异国的展台上度过了百余个春秋。
这六匹石马,本是一体,是大唐盛世刻在石头上的史诗,却在近代的风雨中被生生拆散。从黄土高原到美洲大陆,从护宝农民的拼死阻拦到文物贩子的暗中交易,飒露紫与拳毛騧的流失,藏着一段满是屈辱与无奈的往事,也成了国人心中一道未愈的伤疤。如今,每当人们望着碑林里的四骏,总会忍不住问:那两匹远走的骏马,何时才能回家?

贞观十年,公元 636 年,李世民下令为自己征战半生的六匹战马刻石立像。他让画圣阎立本执笔绘形,雕刻大师阎立德依样凿石,大书法家欧阳询书写自己亲作的赞诗,再由殷仲容以隶书刻于石上。六骏最终立于昭陵北麓的祭坛,既是对六匹战马的纪念,也是对自己戎马生涯的回望,更是大唐开疆拓土的见证。

特勒骠(tè lè biāo)
特勒(勤)骠

青骓(qīng zhuī)

什伐赤(shí fá chì)

白蹄乌(bái tí wū)
这六匹战马,个个都有属于自己的传奇。特勒骠载着李世民一昼夜奔袭二百余里,在雀鼠谷连打八场硬仗,收复河东失地;青骓身中五箭仍疾驰如飞,带着李世民冲破窦建德二十里军阵,成就虎牢关大捷;什伐赤通体赤红,在洛阳城外的战场上身中五箭,助李世民击败王世充与窦建德,奠定统一基业;白蹄乌四蹄踏雪,一昼夜奔驰二百余里,追得薛仁杲走投无路,为大唐稳住了关陇根基。

飒露紫(sà lù zǐ)
藏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
而飒露紫与拳毛騧,更是六骏中的翘楚。飒露紫是六骏中唯一伴有人物的浮雕,石刻里,大将丘行恭俯首为中箭的战马拔箭,马身微颤,眼神低垂,那份人马相依的深情,被刻石艺人描摹得淋漓尽致。公元 621 年,洛阳邙山之战,李世民率数十骑探敌,被王世充大军包围,飒露紫前胸中箭,丘行恭拼死护驾,将自己的战马让与李世民,又徒步冲杀,带着受伤的飒露紫突出重围。回到军营,薛仁杲为飒露紫拔箭后,这匹忠马便轰然倒地。李世民感念其忠,将这一幕永远刻在石头上,赞它 “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

拳毛騧(quán máo guā)
拳毛騧则是一匹身中九箭的烈马,黑嘴黄身,旋毛卷曲,本是被人视作 “贱丑” 的马,却成了李世民平定刘黑闼的功臣。公元 622 年,河北沼水之战,刘黑闼率两万骑兵拼死抵抗,拳毛騧在前胸中六箭、背中三箭的情况下,仍载着李世民冲锋陷阵,最终战死在两军阵前。这场战役后,大唐统一中国的大业宣告完成,李世民将这匹战死的战马比作神马,题赞 “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弧矢载戢,氛埃廓清”。
千年来,昭陵六骏守着昭陵,历经风雨,虽有磨损,却始终完整。唐末的战乱没能将它们摧毁,历代的官员百姓也对其呵护有加,可谁也没想到,它们的劫难,会在民国初年悄然而至。
1912 年,清王朝覆灭,中华大地陷入军阀混战,山河破碎,文物也成了各方势力觊觎的目标。昭陵六骏的盛名早已传遍海内外,欧美国家的美术界对这组唐代石刻珍品垂涎三尺,一场针对六骏的阴谋,正在暗中酝酿。
最先盯上昭陵六骏的,是一个名叫戈兰兹的法国人。1913 年 5 月,戈兰兹来到昭陵,目光死死盯住了飒露紫与拳毛騧。他暗中勾结文物贩子,策划了一场盗窃。在一个深夜,盗贼们悄悄来到昭陵,用工具将飒露紫与拳毛騧从石壁上剥离,装进木箱,准备偷偷运走。
他们以为这场盗窃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消息被当地的农民发现了。守着昭陵千百年的百姓,早已将六骏视作自己的根,得知国宝被偷,村民们自发集结,拦住了盗贼的去路。面对手持工具的村民,盗贼们慌了手脚,只能丢下木箱仓皇而逃。飒露紫与拳毛騧,在护宝农民的拼死阻拦下,暂时逃过一劫。

(在《1907年,法国汉学家沙畹拍摄的陕西老照片》一帖中只贴出了“特勤骠”和“青骓”,现将昭陵六骏的照片补齐,拍摄日期:1907年9月10日)
可彼时的中国,早已不是百姓能护住国宝的年代。被追回的二骏,没能回到昭陵,反而被当地军阀夺走,几经辗转,被运到了北京,落入了跨国古董商人卢芹斋的手中。卢芹斋是当时臭名昭著的文物贩子,靠着倒卖中国文物发家,在他眼中,飒露紫与拳毛騧不过是能换得巨额财富的商品。
1915 年,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竟下令将二骏运至北京,据为己有。没过多久,这两匹国宝便被转手卖给了卢芹斋。卢芹斋在回忆录中竟厚颜无耻地称,这场交易 “绝对合法”,因为是 “国家最高权威卖掉的”。在那个山河飘摇的年代,国宝的命运,竟如此卑微,成了权贵与商人交易的筹码。

1916 年至 1917 年间,卢芹斋将飒露紫与拳毛騧分割成碎块,偷偷装上轮船,远渡重洋,运到了美国。这两匹在黄土高原上屹立了一千三百年的石马,就这样被肢解,离开了自己的故土,开始了异国的漂泊。
1918 年 3 月 9 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馆长高登在纽约见到了飒露紫与拳毛騧的石刻,喜出望外。他立刻联系卢芹斋,表达了购买的意愿,卢芹斋狮子大开口,索价 15 万美元。高登迅速向博物馆董事会报告,为了得到这两件 “珍品”,博物馆四处筹集资金。1920 年,慈善家埃利基・R・约翰逊向宾大博物馆捐款 15 万美元,博物馆又与卢芹斋讨价还价,最终以 12.5 万美元的价格,将飒露紫与拳毛騧收入囊中。

宾大博物馆里的“飒露紫”和“拳毛騧”
如今,在宾大博物馆的展台上,飒露紫与拳毛騧的基座上,还放着一块牌子,写着 “埃利基・R・约翰逊先生捐赠”。可在国人眼中,这所谓的 “捐赠”,不过是对文物盗窃的粉饰,是用金钱掩盖的掠夺。这两匹石马,本该在昭陵与其他四骏并肩,却成了异国博物馆里的 “展品”,它们的身上,刻着的不仅是大唐的荣光,还有近代中国的屈辱。
而留在国内的四骏,命运也同样坎坷。它们被盗贼分割成碎块,准备运往海外,幸好在运输途中被截获,被安置在西安图书馆。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将这四骏妥善收藏,修复保护,最终安置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如今,我们看到的四骏,虽已修复完整,可石刻上的裂痕,仍在诉说着那段被肢解的痛苦。碑林里的飒露紫与拳毛騧,只是复制品,真正的原石,却在大洋彼岸,隔着千山万水,与故土相望。

2010 年,中国文物专家受邀前往美国,与宾大博物馆的专家一同修复飒露紫与拳毛騧。这是中美首次联合修复中国唐代文物,经过数月的努力,二骏的石刻被修复完好,达到了全球巡展的标准。这次修复,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它让人们看到,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需要共同守护。可修复后的二骏,依旧没有回到中国,依旧伫立在宾大博物馆的展台上。

有人说,文物是没有国界的,可文物的故乡,永远有国界。飒露紫与拳毛騧,是大唐的石刻,是中国的国宝,它们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与中国的历史紧密相连,它们的根,在黄土高原,在昭陵,在中国。宾大博物馆的修复,不过是对文物的简单保护,却始终无法弥补它们与故土分离的遗憾。
百年来,国人从未停止过对飒露紫与拳毛騧回归的期盼。从文物专家到普通百姓,无数人在为国宝回归奔走。可文物回归,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按照国际公约,被非法掠夺的文物,理应归还原属国,可宾大博物馆却始终以各种理由推脱,不愿将二骏归还中国。在他们眼中,这两匹石马,只是博物馆的 “藏品”,却忘了,它们是被掠夺的国宝,是中国人民心中的牵挂。

如今,昭陵六骏分离已过百年。碑林里的四骏,在关中的阳光下静静伫立,迎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观者,人们在它们面前驻足,感叹大唐的工艺,也为那两匹远走的骏马惋惜。而大洋彼岸的飒露紫与拳毛騧,在异国的灯光下,默默伫立,它们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太平洋,望向了遥远的东方,望向了自己的故乡。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的诗句,道尽了对骏马的喜爱,而昭陵六骏,早已不是普通的石马,它们是大唐的象征,是中国历史的见证,是刻在石头上的民族记忆。


百年离殇,两匹骏马远渡重洋,它们的归期,成了一个未知数。可我们始终相信,随着中国的强大,随着文物保护意识的提高,随着国际社会对文物返还的重视,飒露紫与拳毛騧,终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故乡,回到昭陵,与其他四骏并肩,重新聚首。
那时,六骏合一,大唐的风,会再次吹过昭陵的祭坛,吹过这六匹石马,吹过这片它们守护了千百年的土地。而那道百年未愈的伤疤,也终将被抚平。这一天,或许遥远,但我们始终在等,等两匹骏马回家,等昭陵六骏,重聚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