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一
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初九。
刘墉正在都察院批阅奏章，宫里来了人，说皇上召见。他换了官服，跟着太监进了宫。一路上他心里琢磨，这阵子没什么大事，西北战事平了，河工也收尾了，皇上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进了养心殿，乾隆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玉念珠，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淡，可刘墉看了心里咯噔一下。他伺候乾隆二十多年，知道这位主子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难对付。
“臣刘墉叩见皇上。”
“起来吧。”
刘墉站起来，垂手立着。乾隆指了旁边的绣墩。“坐。”
刘墉坐下了。乾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刘墉被他看得后脊梁发麻。
“刘墉，”乾隆终于开口了，“你说，朕待你如何？”
刘墉赶紧站起来。“皇上待臣恩重如山。”
“坐下坐下。”乾隆摆了摆手，“朕问你话呢，别动不动就站起来。朕待你如何？”
刘墉想了想。“皇上待臣，如父待子。”
乾隆笑了一声。“这话说得漂亮。可朕觉得，朕待你比待儿子还好。你想想，你这些年弹劾了多少人？从督抚到部院，从八旗到绿营，你弹劾的人加起来能坐满奉天殿。换别人，脑袋早搬家了。可朕动过你一根手指头没有？”
刘墉低下头。“皇上宽仁。”
“朕不是宽仁。朕是知道你的心。你弹劾那些人，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私利。朕心里有数。”乾隆端起茶喝了一口，“所以朕想赏你。”
刘墉心里又是一紧。乾隆赏人，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祸事。当年乾隆赏李侍尧双眼花翎，李侍尧高兴了没三天，就被下狱了。赏讷亲御用马褂，讷亲穿着马褂上了战场，没回来。
“皇上厚恩，臣愧不敢当。”
“你当得起。”乾隆放下茶杯，“朕想了很久，赏你什么好。金银？你刘墉不要。田宅？你刘墉也不缺。朕封你做个官吧，你已经是体仁阁大学士了。朕想来想去，封你个王爷当当，你意下如何？”
刘墉的脑子嗡了一声。
王爷。
大清朝的王爷，那是宗室才能封的。努尔哈赤的子孙，皇太极的后裔，爱新觉罗家的血脉。异姓封王，那是开国时候的事。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那三个汉人封了王，后来全反了。三藩之乱平定之后，康熙立下规矩：异姓不封王。这是祖宗家法。
乾隆封他当王爷。这是恩典吗？这是要他的命。
二
刘墉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飞速地转着念头。乾隆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是试探？是玩笑？还是存心刁难？不管是什么，他都不能接。接了，就是僭越。异姓封王，满朝文武怎么看他？宗室怎么看他？皇上今天封了，明天就能以“僭越”的罪名把他下狱。
可要是直接拒绝呢？也不行。皇上说封你当王爷，你当面说“臣不敢”，那就是驳皇上的面子。乾隆这个人，最要面子。你驳了他的面子，他记你一辈子。
刘墉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抬起头来，看着乾隆。乾隆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光。是玩味的光。乾隆在等他的回答。
刘墉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动了一点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中，跪了下去。
“臣谢皇上隆恩。”
乾隆愣了一下。
“可臣不能领。”
乾隆的眉毛挑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臣要是封了王爷，就没人给皇上办事了。”
乾隆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臣做了二十多年官，弹劾了那么多人。那些人为什么怕臣？因为臣是都察院的官，是皇上给的权。臣要是成了王爷，臣弹劾谁，人家就会说，这是王爷在争权。臣要是查谁，人家就会说，这是王爷在揽权。到时候，臣弹劾的每一道折子，都会被人说成是王爷的野心。皇上再信臣，也没法用了。臣要是没用了，还占着一个王爷的名号，那不是给皇上添堵吗？”
他停了一下。
“再说了，皇上封臣当王爷，臣得有个封号吧？臣姓刘，不姓爱新觉罗。臣要是封了王，见了宗室王爷们，是臣给他们行礼，还是他们给臣行礼？臣要是行礼，臣这个王爷是假的。臣要是不行礼，臣的罪过就大了。臣琢磨了半天，这个王爷，臣当不起。”
乾隆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墉。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嘴角的笑，现在是眼睛的笑。
“刘墉啊刘墉，”乾隆摇了摇头，“朕就知道你不会接。”
三
刘墉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他心里清楚，乾隆刚才那个“封王”的话，不是随口说的。乾隆是在试他。试什么？试他有没有野心。刘墉做了二十年官，官至大学士，门生遍天下，清名满朝野。这样的人，皇帝用着放心，可也看着担心。放心是因为他不贪。担心是因为他太干净。一个太干净的人，振臂一呼，响应的人比贪官还多。
乾隆封他当王爷，就是想看他有没有那个心。他要是高兴地接了，明天就是另一个下场。他要是慌张地拒了，乾隆也会觉得他没胆量。可他既没高兴也没慌张。他跪下了，谢恩了，然后掰开揉碎地跟乾隆讲道理——不是“臣不敢”，是“臣不能”。他把“不能”的每一条都摆出来，条条在理。最后乾隆自己就坡下驴，说“朕就知道你不会接”。
乾隆有面子，刘墉有里子。
“起来吧。”乾隆说。
刘墉站起来。
“朕是逗你玩的。”乾隆端起茶杯，“朕再糊涂，也知道异姓不封王。朕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皇上圣明。”
“少拍马屁。”乾隆喝了口茶，“不过你说得对。你要是封了王，朕还真没法用你了。行了，王爷的事就当朕没说。朕换个赏法。你说，你想要什么？”
刘墉想了想。“臣想要皇上给臣写一幅字。”
乾隆又愣了一下。“写字？”
“臣新修了一间书房，想挂一幅皇上的御笔。皇上写什么都行，臣裱起来挂着。”
乾隆看着刘墉，忽然大笑起来。
“刘墉，你这个人啊。朕封你王爷你不要，你要一幅字。朕这幅字值几个钱？你亏大了。”
“臣不亏。”刘墉说，“皇上的字，比王爷的名号值钱多了。王爷的名号挂出去，人家看的是王爷。皇上的字挂出去，人家看的是皇上。臣要人家看的，是皇上。”
乾隆笑完了，让太监铺纸研墨。他提笔写了两句话：“清慎勤忍，为臣之则。” 写完，他看了看，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赐刘墉。”
刘墉跪谢，把字接过来。
他捧着那幅字出了养心殿。走到宫道上，三月里的风吹过来，他后背上的汗早就干了，风一灌，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清慎勤忍。清，慎，勤，忍。忍字最后写，落笔最重。
他忽然明白乾隆为什么写这个“忍”字。
四
刘墉回到府里，把字裱了，挂在书房正墙上。他站在字前面，看了很久。
他老婆进来送茶，看见他站着发呆，就问：“皇上赏的？”
“赏的。”
“赏的什么？”
“一幅字。”
“字？”他老婆凑过来看了看，“就四个字？皇上也太抠了。”
刘墉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今天皇上还说要赏我什么吗？”
“什么？”
“王爷。”
他老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王爷？那你怎么不领？”
刘墉叹了口气。“你当王爷是那么好当的？异姓封王，三藩之乱以后就没有过了。皇上今天封我，明天就能杀我。你没读过史书？”
他老婆撇了撇嘴。“那皇上为什么说要封你？”
“试我。”
“试你什么？”
“试我有没有那个心。”
他老婆想了想。“那你就这么拒了？多可惜。”
刘墉笑了。“可惜什么？我今天要是领了王爷，明天咱们全家的脑袋就挂城门上了。你以为皇上是真心赏我？皇上是在钓鱼。我要是咬了钩，他就收线。”
他老婆不说话了。她看了看墙上那幅字，又看了看刘墉。“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清，是让我别贪。慎，是让我别错。勤，是让我别懒。忍，是让我别急。”刘墉在椅子上坐下来，“最后那个忍字，是皇上在告诉我，他今天试了我，我忍住了。他记住了。”
他老婆听不懂。她端着空茶盘出去了。
刘墉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幅字。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刘统勋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刘统勋说：“做官最难的，不是做事，是知止。知道什么时候该进，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进不难，退难。退的时候不丢人，更难。”
他父亲做了一辈子官，做到东阁大学士，军机处首席。最后死在任上。乾隆赐谥“文正”。整个清朝，文正这个谥号，没几个人得过。刘统勋得了一个。刘墉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得一个。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今天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对了。
五
第二天早朝，和珅见了刘墉，笑嘻嘻地凑过来。
“刘大人，听说昨天皇上要封你王爷？”
刘墉看了他一眼。和珅的消息倒是灵通。“和大人消息真快。”
“满宫都传遍了。”和珅压低声音，“刘大人，你怎么不领呢？你要是领了王爷，咱们就是同朝的王了。我有个王爷的爵位，你有个王爷的封号，咱们平起平坐。”
刘墉笑了笑。“和大人的王爷，是皇上给的。我的王爷，是皇上逗我玩的。不一样的。”
和珅的笑容僵了一下。“刘大人这话说的。皇上还能逗你玩？”
“皇上逗我玩，是看得起我。”刘墉拍了拍和珅的肩膀，“和大人的王爷，是皇上真给的。皇上的恩典，和大人的福气。我不敢比。”
他说完就走了。和珅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半天没缓过来。
刘墉走到都察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和珅还站在原处，在跟另一个官员说话。那个人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刘墉转过身，进了都察院。
他坐下来，翻开今天的奏章。第一份是弹劾山东巡抚的。第二份是弹劾漕运总督的。第三份是弹劾一个知府的。他一份一份地看，该批的批，该驳的驳。批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做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时候，弹劾过讷亲。讷亲是乾隆的宠臣，军机处首席。他弹劾讷亲之后，乾隆把他叫去，问他：“你知道讷亲是什么人吗？”他说：“臣知道。是皇上的人。”乾隆问：“那你还弹劾他？”他说：“臣弹劾的是他的罪，不是他的人。”乾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去吧。”
后来讷亲被派去金川打仗，打了败仗，被乾隆赐死了。
刘墉想起这件事，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乾隆这个人，太聪明了。他让你弹劾他的人，他让你咬他养的狗。你要是咬得对，他借你的嘴杀人。你要是咬得不对，他借你的头杀人。横竖他都不亏。
刘墉坐了二十年都察院，咬过很多人。可他还活着。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什么时候不该咬。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昨天乾隆说要封他王爷，他退了。他退得干净利落，让乾隆挑不出一点毛病。
六
那年秋天，乾隆去热河围猎，刘墉随驾。行围的时候，乾隆骑在马上，刘墉跟在后面。乾隆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刘墉，你说朕为什么没封你王爷？”
刘墉愣了一下。“皇上不是说逗臣玩的吗？”
乾隆笑了笑。“是逗你玩的。可朕逗你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朕在想，你刘墉要是生在康熙朝，会怎么样。”
刘墉没有回答。
“康熙朝有个人叫明珠。也是汉人，也是大学士，也是门生遍天下。康熙用他用了十几年，后来嫌他权太大，把他罢了。你说，明珠跟你比，差在哪儿？”
刘墉想了想。“差在忍字上。”
乾隆点了点头。“明珠不懂忍。他什么都想要。权要，钱要，名要。他不懂退。你懂。”
刘墉低下头。“臣不是懂。臣是怕。”
“怕什么？”
“怕死。”刘墉说，“臣怕死，所以不敢贪。臣怕死，所以不敢争。臣怕死，所以皇上说要封臣王爷的时候，臣不敢接。”
乾隆大笑。笑声在围场的风里散开。“好！怕死好！怕死的人，才知道活着的好。怕死的人，才不敢做错事。刘墉，你怕死，朕就用你。你越怕死，朕越放心。”
他催马往前走了。刘墉骑在马上，看着乾隆的背影。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胡子吹得有些乱。他捋了捋胡子，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七
后来和珅倒了。
嘉庆四年，乾隆驾崩。嘉庆亲政，第一件事就是拿下和珅。和珅被赐死的时候，刘墉在场。嘉庆让他去宣读圣旨。他站在和珅面前，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脖子上套着白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和珅抬起头来，看见了他。
“刘大人，”和珅的声音又哭又笑，“当年皇上要封你王爷，你没接。你要是接了，今天跪在这里的就是你了。”
刘墉看着他。看了很久。
“和大人的王爷，是皇上给的。我的王爷，是我自己没要的。我没要，所以我今天站着。和大人要了，所以和大人今天跪着。”
和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刘墉，你赢了。你从一开始就赢了。你什么都不要，所以你什么都拿到了。我什么都要，所以我什么都没了。”
刘墉没有说话。他把圣旨念完了，看着和珅把白绫套在脖子上。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刑部大牢。
外面天亮了。春天的阳光照在刑部的石阶上，暖洋洋的。刘墉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很多年前，乾隆在养心殿里说要封他王爷的那个下午。他跪在地上，后背渗着汗。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应付一场刁难。可现在想起来，那是乾隆给他上的一课。
那一课叫“忍”。
他摸了摸袖子。袖子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心里很满。他转过身，往宫门方向走去。嘉庆还在等着他。新皇帝刚刚亲政，有很多事要做。他要去做事。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那座殿还是老样子，黄瓦红墙，在晨光里亮堂堂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