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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猜想”刷屏背后:王虹和邓煜,两个北大同级生的不同人生

2026年7月23日,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州会展中心。四年一度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国际数学联盟正式公布了第二十一届菲

2026年7月23日,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州会展中心。四年一度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国际数学联盟正式公布了第二十一届菲尔兹奖得主名单。当“王虹”和“邓煜”这两个名字同时响起时,现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这一奖项,也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两名具有国内数学教育背景的数学家在同一届中同时斩获两枚奖章。

消息传回国内,社交媒体瞬间沸腾。而真正让这股热潮从线上蔓延到线下的,是一篇报纸特稿。

7月25日,《广西日报》头版刊登了一篇3000多字的人物特稿,标题只有四个字——《王的猜想》。标题里一个“王”字,既点出了主人公的姓氏,又暗合了“数学王冠上的猜想”这层深意。这篇特稿迅速刷屏网络,被读者称赞“好标题,好文章”。原价1.35元的报纸被炒到了65元,报社紧急加印后仍供不应求。有媒体形容,这是当代的“洛阳纸贵”。

一份地方党报的头版特稿,何以引发一场抢购潮?答案不在标题的巧思里,而在那3000多字背后——两个普通中国孩子的成长故事。

1991年,王虹出生在广西桂林平乐县沙子镇的一个普通家庭。父母都是当地中学教师,父亲是一名数学老师。她小学两次跳级,5岁直接读二年级,后又跳过六年级,早早进入桂林中学读初中。大概五六岁时,准备读小学的王虹提前拿到了数学教材。教材有些章节的习题下有一个框,框里有几道思考题,名称叫“想一想”。其中有一道题:有7棵树,每3棵共线算一行,最多能有多少行。小小的王虹算出答案时,心里特别高兴。从此,她喜欢上了动脑“想一想”。

“好玩、有意思”,是王虹后来回顾与数学相遇之初时,反复提及的词语。高中时,学校开了一个课外数学竞赛班,每周只上一小时。那一个小时令她非常开心——她不以考试为目标,对什么题感兴趣就做什么题,有时一道难题要想好几天,做完常常忘记对答案。遇到想不明白的题,她会向同学请教,但经常是还没等别人回答,自己就想明白了。

中学时代的王虹没有耀眼的成绩,算不上大众眼中的“神童”。她参加过一次高中数学联赛,只拿到省内一个普通奖项。高一时,她在全年级排名100名以外。高二时提升到前60名。到了高三,成绩一举进入年级前十。

2007年,16岁的王虹以653分的高考成绩被北京大学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录取。当年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只在广西招1名学生,王虹的分数未达到数学系的录取线,最终被调剂到地球物理专业。但校方告知她可以通过考试转入数学系。从入学的第一天起,王虹就在为转系做准备。

“做数学,我是非常肯定的。”王虹后来说。她有一个充满“野心”的想法——做数学能留下一些东西,“说不定哪天就能证明一个定理”。

转系的过程非常辛苦,有人称之为“二次高考”。按当时北大平级转系规定,学生需本专业成绩居前20%且补修目标院系核心课。王虹要同时学两个专业的课程,在完成地空学院地球物理专业课程的同时,按数学学院的培养方案自学高等代数、几何学、数学分析等核心课程。那段时间,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图书馆和教室上自习。

付出巨大努力后,王虹在2008年通过转系考核,正式转入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2007级。

然而,当真正走进数学这个“挚爱”时,她却被迎头一击——大学学的数学不光有趣,还很难,与中学完全不同。“如何系统地学习数学,对我来说是一个关键的问题,我花了很长时间摸索。”王虹说。

在高手云集的北大数学科学学院,王虹一度感到有些沮丧。但她适时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她说,如果习惯了自己不是最优秀的,遇到难题时可能会更放松,“这样可以坚持更久”。“我那时候压力非常大,但是也得益于这么多优秀的同学,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好的学习习惯。”

2011年,王虹从北大数学科学学院毕业,四年间完成了从地球物理到数学的跨越。本科毕业后赴法国留学。2014年,她取得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工程师学位与巴黎第十一大学硕士学位。在硕士阶段,她一度对数学产生动摇。“在法国的时候有半年没有做数学,就去学建筑了,还在巴黎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她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发现建筑也挺难,自己还是更喜欢数学,所以又回来继续学数学了。”

2019年,她在麻省理工学院导师拉里·古思指导下获得博士学位。博士后阶段,王虹进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那段时间她将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加性组合有机结合,为后来的重大突破奠定了基础。2022年,她获得玛丽安·米尔扎哈尼新前沿奖——该奖专门授予刚获得博士学位的女性数学家。此后她先后任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2025年9月,她成为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首位中国籍终身教授;2026年6月,获纽约大学“银教授”荣誉。

就在王虹为转专业迷茫的那几年,千里之外的深圳,另一个少年正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邓煜1989年生于广东深圳。他的父亲是一位计算机程序员,经常带他去徒步旅行,沿途抛给他一些组合数学方面的小问题让他解答。邓煜在青年时期就展现出解决问题的天赋,在数学竞赛和围棋比赛中都表现出色。

在投身数学研究之前,邓煜曾考虑过成为一名职业围棋选手。2001年,他参加了全国围棋职业定段赛——只要再多赢一盘,他就能拿到职业初段资格。最终遗憾落败。围棋的路没通,数学的门却越开越大。

邓煜的六年中学时光在深圳高级中学度过。2005年,他获得中国奥林匹克数学冬令营金牌;2006年,在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以世界第六的成绩摘得金牌。凭借优异成绩,邓煜被保送至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2007年,当王虹从广西桂林考入北京大学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时,邓煜从深圳保送至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两人成了同级生。

在北大,邓煜的天赋被身边同学广泛认可。王虹后来在采访中回忆本科时光,坦然提起当年大家都称呼邓煜为“邓神”。回顾在北大上学的经历,邓煜用“打基础”来形容。他最早上的是陈天权老师的数学分析课,“他的讲课方式和教材都很有特点,让我学到了很多”。大二以后,他跟随刘和平老师学习调和分析,做过本科生科研,开始接触限制性估计和Carleman等前沿问题。虽然当时没做出结果,但这段训练非常重要。

2009年,邓煜转入麻省理工学院学习。2011年,他获得数学理学学士学位。2015年,他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师从约内斯库教授。随后他到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做博士后,任库朗讲师。2018年进入南加州大学任助理教授,2022年获斯隆研究奖,2024年转入芝加哥大学,2025年升任教授。

两位北大同级生,一位是年少成名、IMO金牌保送的天才,一位是在高手云集的数院默默沉淀、稳步追赶的普通学生。两条截然不同的求学道路,却在十多年后交汇于同一个领奖台。

博士毕业后,两人各自在科研道路上探索。邓煜的科研道路也曾经历低谷。“在2017年前后,我经历过一段迷茫时期。有一段时间,我的研究工作达不到自己设定的标准,我甚至很认真地考虑过要换方向。”邓煜说。后来他重新投入概率偏微分方程研究,再度找回科研动力。

在邓煜看来,数学研究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不断探索那些尚未解决的基本问题。“真正推动我的动力,是一种渴望:想要理解数学和自然界中的一些基本问题的渴望。这些问题虽然充满挑战,却极具魅力。”

2022年至2025年,王虹与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约书亚·扎尔合作,分三篇系列论文逐步完成了三维挂谷猜想的证明。2025年2月26日,长达127页的完整证明论文在arXiv一经上线,便轰动了全球数学界。

三维挂谷猜想源于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的“转针问题”——一根针在三维空间中旋转时扫过的区域,其数学维度是否必须为3。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困扰了数学界逾百年,吸引了大卫·戴维斯、让·布尔甘、托马斯·沃尔夫、陶哲轩等数代顶级数学家。王虹和扎尔的证明显示,三维空间中任何包含各方向单位线段的集合,其Minkowski维数和Hausdorff维数均必须等于3。这一结果不仅终结了百年悬疑,更为雷达、遥感等信号处理领域提供了全新的基础分析框架。论文发布后,她的博士导师拉里·古思及多位同行公开表示,这是菲尔兹奖级别的成果。

在二维福尔克纳距离问题和弗斯滕伯格集合猜想上,王虹与合作者同样取得了重大突破。

邓煜则与哈尼、马骁合作,解决了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核心是物理学的数学公理化——能否从牛顿运动定律出发,推导出流体运动方程。邓煜和合作者首次以数学严格方式推导出从微观粒子系统到宏观玻尔兹曼方程的完整逻辑链条,建立了从牛顿硬球动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再到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推导链条。这道难题已困扰全球数学家125年。

大会颁奖辞中,特别提到了这两项突破。

7月23日的费城,宾夕法尼亚州会展中心。当邓煜和王虹从国际数学联盟手中接过菲尔兹奖章时,两人都曾就读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一个曾是IMO金牌保送的天才少年,一个曾是地球物理专业转系的“小透明”。一个因偏微分方程领域的杰出工作获奖,一个因调和分析和几何测度论领域的杰出工作而获奖。一个37岁,一个35岁。

“能与我一直敬仰的那些伟大数学家名字并列,这是莫大的荣幸。”邓煜在获奖后的记者招待会上说,“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认可,也是对我的工作、我与合作者共同完成的工作以及概率论领域的肯定。”

王虹告诉记者,“这对我以及我的合作者来说意义非凡”。她说,高中时从一本数学杂志上得知华人数学家陶哲轩获得菲尔兹奖消息时非常激动,“今天我也同样激动”。三维挂谷猜想正是她从事研究领域的交叉难题,“我做的就是把之前两个领域的方法结合起来”。

菲尔兹奖获得者杰曼诺夫为两位中国科学家获奖感到高兴。他说:“两位获奖者最重要的教育阶段都是在中国完成。他们取得的卓越成就,有力证明了中国在世界数学领域的地位正变得日益重要。”

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张继平教授认为:“此次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国际数学界最高奖菲尔兹奖,是中国数学历史性突破,具有里程碑意义。”

美国数学家约翰·帕登和加拿大数学家雅各布·齐默曼当日与两位中国科学家一同获得菲尔兹奖。

菲尔兹奖每4年颁发一次,每次获奖者通常不超过4位,奖励获奖时未满40岁、在数学领域作出杰出贡献的学者。本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于7月23日至30日在美国费城举行,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千名数学家参加大会。

颁奖结束后,王虹和邓煜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王虹在接受采访时谈到,网上自媒体编了许多不属实的故事,不过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大多数时间里,她依然在想难题、参加学术会议、开展讨论。

在被问到获奖感受时,王虹说话慢慢的,随后话锋一转,带着自嘲式的笑意:“获奖挺好的。但是题该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

王虹在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新闻发布会上回顾了自己从地球物理转向数学的曲折道路。“我小时候就一直想学数学。”她说。在遇到研究瓶颈时,她的建议朴素而实用:“进展很慢的时候很容易感到气馁。我通常会定期做些运动,帮助自己暂时忘掉焦虑,感觉焕然一新,然后再重新开始。”她还特别强调了合作的价值:“有时候与合作者一起工作,他们会提供不同的视角。两个人一起卡住的时候,还可以互相鼓励——这比一个人卡住要好得多。”

谈及人工智能对数学研究的影响,王虹持积极开放的态度。“AI的运用会让数学家的研究变得更具主动性,我们必须尝试去与它互动。”在她看来,AI更像一个需要被驾驭的工具,而非对手。

王虹在采访中还谈及自己对绘画的喜爱。“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现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也会画很多图,有时随手画一些草图来帮助自己理清思路——那些画和问题的结构有关。”她说,绘画与数学研究之间,存在某种“隐性的共通之处”。

作为菲尔兹奖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王虹表示:“回顾我的职业生涯,我其实并不认为男女在科学研究上有什么差别。”“我非常高兴能作为女性获得这枚奖章。如果我的获奖能够激励更多女性投身数学,我也会感到非常荣幸。”

邓煜则说,从事数学研究不可能始终顺利,总会有长时间卡在一个问题上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坚持。对于投身数学研究的年轻人,他的建议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享受探索数学的过程。”

7月23日之后的一周,关于王虹和邓煜的讨论仍在持续。7月30日,《广西日报》那篇《王的猜想》特稿引发的“洛阳纸贵”现象,成为这场热度从线上蔓延到线下的最新注脚。

法国总统马克龙在获奖结果揭晓后亲自致电王虹,并在社交媒体发文祝贺。菲尔兹奖获得者、菲尔兹奖评选委员会主席回应外界关注时表示,评选只看数学成就。1982年摘得菲尔兹奖的首位华人数学家丘成桐,闻此喜讯后直呼“长江后浪推前浪”。难掩喜悦之情,27日、28日,他连写四首贺诗以表祝贺。

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正是两人科研梦想的共同起点。今天的北大数院,“方田”“粟米”“盈不足”等以《九章算术》章节名命名的开放式研讨空间里,师生们常常一起“头脑风暴”。研讨室白板上写满推演公式,思维碰撞的火花不曾停歇。王虹和邓煜当年坐过的那些教室,如今坐满了新的面孔。

回头看这两个人,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对比。

邓煜的路径很“标准”——奥数金牌、保送北大、顶尖博士、名校教授。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像一条规划好的上升曲线。但即便这样,他也有过迷茫和低谷,2017年前后也曾认真地考虑过换方向。

王虹的路径则充满了“意外”——调剂到地球物理、转系、想学建筑、又回到数学。她不是天才叙事的主角,她自己也从不这样定义自己。她说自己“一直挺迷茫的”。

但正是这两个起点不同、路径不同的人,在同一年、同一个城市、同一个舞台上,同时捧起了数学界的最高荣誉。

这大概就是2026年夏天这个故事的真正分量——它告诉每一个坐在教室里、对着难题发愁的年轻人:天才的路能走通,普通人的路,也能走通。

7月30日,当《王的猜想》那篇特稿在网络上持续刷屏时,王虹大概正在某个研讨室里和合作者讨论问题。邓煜可能正在读一本小说,或者写一首古体诗。

王虹曾说:“数学研究不分国界。我真的希望世界各地的研究者和学者们能够不受任何限制地交流他们的想法。”

王虹鼓励国内年轻的数学家要勇敢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很多事情如果不敢去尝试,就做不出来。“但是有时候试一试,即使试不出来,知道为什么做不出来也是好事情。”

关于自己研究的应用前景,王虹说:“就像现在生活中用到的有些数学知识,在最开始发现的时候,其实大家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所以也许未来某一天我希望它会有用,但是就算它没有用,我觉得它也是很美的。”

“就算它没有用,我觉得它也是很美的”——这大概就是一个数学家对数学最朴素也最深沉的表白。而《王的猜想》之所以能引发一场“洛阳纸贵”,大概也是因为,在一个浮躁的时代里,人们依然会被这种纯粹的、不计回报的热爱所打动。

就像王虹自己说的那样——“累了就休息,不累就学。”朴素,但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