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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我帮女同桌垫付3年饭钱,20多年后她成了公司董事长,我去公司面试故意低着头,她却开口:看着我

我高中3年,每天中午都偷偷帮同桌多买一份饭。那时她穷得连食堂最便宜的菜都吃不起,瘦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20多年后,我

我高中3年,每天中午都偷偷帮同桌多买一份饭。

那时她穷得连食堂最便宜的菜都吃不起,瘦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20多年后,我破产负债,妻离子散,在地下室里投出无数石沉大海的简历。

直到我在招聘网站上,看到那家市值百亿的上市公司董事长的照片。

那张脸,分明就是我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着头、接过饭盒时会小声说谢谢的女同桌江晚渔!

面试那天,我戴着破眼镜,留着邋遢胡子,把头埋得低低的。

可江晚渔还是认出了我。

“抬起头,看着我。”

江晚渔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颤抖。

我僵硬地抬起视线,撞进江晚渔通红的眼眶里。

江晚渔当着所有高管的面,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01

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江晚渔总是低着头,像一株缺少阳光的幼苗。

老师把她安排成我的同桌时,我只注意到她枯黄的头发,和过分消瘦的肩膀。

高中生活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个人都在为未来拼命。

我却渐渐发现了一个秘密。

江晚渔从来不去食堂吃午饭。

每天中午,教室里都会空下来,充斥着走廊里传来的饭盒碰撞声和谈笑声。

只有她,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

她喝水的样子很慢,仿佛那寡淡的白水是什么珍贵的琼浆。

然后,她会重新埋首于厚厚的习题集里,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可是,饥饿是掩盖不住的。

尤其是在下午第一节课,安静的教室里,她腹部发出的轻微鸣响,偶尔会清晰可闻。

每当这时,她的背脊会瞬间僵直,耳根泛起窘迫的红晕,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上摊开的课本。

大约过了一周,我终于从其他同学零碎的闲聊中拼凑出她的处境。

她的父亲在她初中时因工地事故去世,微薄的赔偿金被远房亲戚以各种名义分走。

母亲无法承受生活的重压,在她高一那年改嫁到了遥远的南方,再无音讯。

她和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住在城郊那片低矮的棚户区里。

爷爷靠着每日早起,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品,勉强支撑着她的学费和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一顿两三块钱的午餐,对这个家庭来说,是必须省去的奢侈。

知道真相的那个中午,我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有些发酸。

教室里的同学又一次走光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单薄的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那熟悉的、细微的肠鸣音又响了起来。

她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更快速地演算起来,仿佛要用题海淹没生理的抗议。

我没有犹豫,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

她似乎被惊动,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很快又转了回去。

我没有解释,径直冲出了教室,一路跑向食堂。

食堂里弥漫着油烟和饭菜混合的气味,排队打饭的队伍已经短了不少。

我气喘吁吁地挤到窗口,对着里面那位总是绷着脸的阿姨急促地说:“阿姨,两份红烧肉盖饭,打包!”

阿姨瞥了我一眼,麻利地扣饭、浇汁。

我付了钱,接过两个沉甸甸的饭盒,又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跑回教室门口时,我停住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呼吸平复下来,然后才推门进去。

她还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

我把其中一个饭盒“哐”地一声放在她面前的课桌上,自己拿着另一个坐到旁边。

“真是气死我了!”

我故意用懊恼的、足够让她听清的音量抱怨。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茫然。

我指了指她面前的饭盒,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

“食堂那个阿姨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非说我长得像她侄子,硬是给我打了两份肉,还扣了我两份的钱!”

我说得又快又急,脸上挤出烦躁的表情。

“我跟她说我吃不了,她根本不听,还说小伙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我皱着眉,嫌弃地看着饭盒里油亮喷香的红烧肉。

“腻死了,我最近正想减肥呢。”

那时候的我,个子虽高,却瘦得像根竹竿,校服穿在身上都晃荡,哪有什么肥可减。

江晚渔的目光在饭盒和我之间游移,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太……太多了……”

“多什么多!”

我打断她,作势就要去拿她面前的饭盒。

“你不吃是吧?那算了,我只能扔掉了。唉,真是浪费粮食,可惜了。”

我端起饭盒,转身就朝着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走去。

脚步故意放得很慢。

“别!”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轻呼。

我停下,回头。

她站了起来,手微微向前伸着,脸上写满了焦急。

“别扔……”她的声音依然很小,但清晰了许多。

“那你就帮我解决掉。”我把饭盒重新塞回她手里,触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还有股腥味。”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打开了自己的饭盒,埋头大口吃了起来,用动作告诉她这没什么大不了。

眼角余光里,我看到她慢慢坐下了。

她盯着饭盒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

热气混合着酱油和油脂的香气氤氲开来。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块裹着酱汁的肉,连同米饭,缓缓送入口中。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咀嚼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味世界上最珍贵的食物。

她没有再说话,但我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似乎沾上了一点湿润的痕迹。

那天,她把那份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粘在盒壁上的几颗米粒都用勺子仔细地刮下来吃掉了。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天中午,我都会“碰巧”多买一份饭,或者“不小心”点多了,或者“今天家里给我带的菜太多吃不完”。

理由千奇百怪,蹩脚得连我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好笑。

但她从未拆穿。

只是默默接过,然后低头安静地吃完。

为了支付这多出来的一份饭钱,我戒掉了放学后去租书摊看武侠小说的习惯。

周末也不再和同学一起去街机厅打游戏。

我甚至瞒着父母,找亲戚家的修车铺帮忙,学会了给自行车补胎、换零件,偶尔能赚一点零星的报酬。

这些小小的牺牲,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看着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淡淡的血色,看着她枯黄的头发似乎恢复了一些光泽,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戒备和忧虑的眼睛里,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极轻极淡的笑意。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依然话不多,是我们班最安静的女孩之一。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回到教室时,会发现课桌上放着一瓶用旧毛巾裹着的、沁着凉意的盐汽水。

当我对着数学试卷最后那道压轴题抓耳挠腮、毫无头绪时,会有一张写得工工整整、步骤清晰的草稿纸,从她的方向悄悄推过来,压在我的卷子下面。

深冬来临,我的手上生了冻疮,红肿发痒。

第二天早上,我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副深蓝色的毛线手套。

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也不太合适,但厚厚的,很柔软。

我戴上它,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我知道那是谁织的。

她手上那几天,也有被毛衣针戳到的新鲜红点。

我们没有就这些事进行过任何交流。

一种无声的、温暖的默契,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

高中三年的时光,就在这样的日常中,像沙漏里的沙,匀速而不可挽回地流逝着。

江晚渔学习异常刻苦。

我知道,对她而言,高考是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绳索。

她必须拼命。

高三那年,她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瘦弱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惊人的能量。

教室后墙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终于,那个漫长的夏天迎来了尾声。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走出考场时,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校园里沸腾着解放的欢呼、不舍的哭泣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和江晚渔随着人流,最后一次并肩走出校门。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布满斑驳树影的水泥路上交织。

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她停下了脚步。

“周景深。”

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我的全名。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转过头看她。

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帆布书包,站在黄昏的光晕里。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把此刻天边所有的霞光都收了进去。

“我要走了。”她说。

风吹起她额前细软的碎发。

“我去北京。”

她的高考成绩是全县理科第一名,被那所全国顶尖的学府录取。

这个消息早已传遍校园。

“恭喜你,晚渔。”我由衷地笑着,心里却有一股空落落的酸涩在弥漫,“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我只考上了省内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

两条曾经短暂交汇的轨迹,在这个夏天过后,将奔向截然不同的远方。

她看着我,忽然把手伸进制服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的纸条。

她拉过我的手,将纸条轻轻放在我的掌心。

她的指尖有些凉,触感却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皮肤上。

“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你。”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冲过了马路,汇入了对面熙攘的人流。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跑得那么快。

马尾辫在身后跳跃,单薄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像是怕自己会后悔,又像是怕眼泪会在我面前决堤。

我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张小小的纸条被汗水微微濡湿了边角。

我小心地展开它。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字:

“等我,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三年的午餐,加倍还给你。”

夕阳彻底沉入了远山。

我握着那张纸条,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那时的我,以为这不过是青春岁月里一句带着感激和伤感的告别。

一句可能随风而逝的戏言。

大学第一年,我们还有书信往来。

她的信不长,字迹依旧工整,主要讲大学里的见闻、繁重的课业。

我的回信则絮絮叨叨,说着校园里的趣事,新交的朋友。

大二那年的秋天,我寄出的信却迟迟没有回音。

后来,从高中同学那里辗转听说,她爷爷在那个秋天因病去世了。

她处理完爷爷的后事,申请了学校的特困补助,同时打了好几份工,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再后来,听说她因为成绩优异,争取到了国外一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出国深造去了。

从此,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我毕业,进入一家公司做销售,然后辞职,和认识多年的女友结婚,最后和好友合伙创业,经营一家建材贸易公司。

生活的洪流裹挟着我不断向前。

关于江晚渔的记忆,关于那三年中午的饭盒,关于那张写着承诺的纸条,都被岁月妥帖地收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蒙上了淡淡的灰尘。

我以为,那段青春往事,就此封存。

却从未想过,它会在二十二年后,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闯入我的生命。

并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对比,映照出我此刻全部的失败与狼狈。

02

四十岁生日那天,我没有庆祝。

合伙人赵广坤拍着我的肩膀,红光满面地说:“景深,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有个大机会!”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告诉我他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一批紧俏的进口钢材批文,市场价格正在飞涨,只要能吃下这批货,转手至少能赚一倍。

“就是对方要求全款现货,我这边资金周转有点缺口。”赵广坤搓着手,眼神热切地看着我,“景深,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了,这机会千载难逢!你凑一部分,利润咱们对半分!”

赵广坤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创业的伙伴,我们一起经历过公司初期的艰难,也曾一起分享过成功的喜悦。

十几年的风雨同舟,让我对他有着根深蒂固的信任。

看着他兴奋的脸,听着他描绘的暴利前景,被行业平淡期压抑已久的野心,混合着对财富的渴望,在我胸中燃烧起来。

我没有太多犹豫。

“需要多少?”

“一百八十万。”赵广坤报出一个数字,“我出一百万,你出八十万,怎么样?”

八十万。

我手头并没有这么多流动资金。

但赵广坤说,机会不等人,最多三天,必须敲定。

被贪婪和信任冲昏头脑的我,做下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我瞒着妻子陆文珊,将我们婚后购置、正在居住的房子抵押给了银行,贷出了七十万。

又通过一些灰色渠道,借了二十万利息高昂的短期借款。

凑齐九十万,甚至比赵广坤要求的还多出十万,以示我的诚意和决心,一并转给了他提供的账户。

“等着数钱吧,兄弟!”赵广坤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

转账后的头两天,我还偶尔能打通他的电话,他总说在“跟进”,在“办手续”。

第三天,他的手机变成了关机状态。

微信发送消息,显示需要好友验证。

我心中开始发慌,跑到我们合伙的公司,发现大门紧锁。

找到他登记的家庭住址,开门的是一对陌生的老年夫妻,他们说这房子是半个月前刚从原房东手里买下的,原房东早就搬走了。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去寻找,最后得到的消息是,赵广坤早在半年前就开始秘密办理投资移民手续,一个月前,他和他全家就已经登上了飞往海外的航班。

那批所谓的“紧俏钢材”,从头到尾都只存在于他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警察在受理我的报案后,经过初步调查,告诉我:“周先生,这很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合同诈骗案,嫌疑人潜逃境外,追索难度极大,追回损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微乎其微”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面对的是一地鸡毛。

银行抵押贷款的还款通知。

民间借贷公司语气凶狠的催收电话和短信。

很快,催收的人不再满足于电话骚扰。

某个周末的傍晚,沉重的砸门声和污言秽语的叫骂声在楼道里回荡。

刺眼的红色油漆被泼洒在白色的防盗门上,触目惊心。

女儿周筱筱被吓得哇哇大哭,躲在陆文珊怀里瑟瑟发抖。

岳母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周景深!你是死人吗?你看看!你看看外面!这日子还怎么过?那是一百八十万!不是一百八十块!”

“妈,我会想办法的……”我的辩解苍白无力,嗓子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卖血卖肾都还不上!”岳母的怒火更盛,“当初文珊要嫁给你,我就一万个不同意!看着像个踏实人,实际上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现在好了,房子要被银行收走,债主天天堵门,你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吗?”

陆文珊抱着女儿站在卧室门口。

她没有像她母亲那样怒骂,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信赖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让我心碎的失望。

那失望,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景深,”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谈谈。”

岳母气呼呼地拽着哭闹的筱筱去了里屋,重重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离婚吧。”陆文珊开口,直接而残酷。

我猛地抬头看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为了筱筱。”她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债务是个无底洞,不能让她背着这样的包袱长大。我们把婚离了,房产、债务……都归你。我带着筱筱回我妈那儿住。”

“文珊,我……”

“别说了。”她打断我,眼角终于有泪光闪动,但语气依旧坚决,“周景深,我累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看在筱筱的份上,放过我们,好吗?”

最后那句“放过我们”,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我最后一点侥幸和尊严。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挽留。

是我亲手毁了这个家,毁掉了她们安稳的生活。

那一晚,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净身出户,同时承担全部债务。

搬离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时,下着小雨。

我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

全身上下所有的现金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陆文珊没有出来送我。

只有女儿筱筱,扒在阳台的玻璃窗后,小脸紧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着我消失在雨幕中。

那画面,成了我之后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租不起哪怕最普通的公寓。

最终,在城市边缘一个老旧小区里,找到了一间半地下室。

房间狭小,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隔壁公共厕所飘来的隐约异味。

租金每月四百。

这就是我新的“家”。

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渍和蛛网,绝望像黑色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我淹没。

但我不能倒下。

哪怕是为了还清债务,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为了……将来或许还能有脸面对女儿。

我必须活着,必须工作。

我在各种招聘网站上疯狂地投递简历。

销售、市场、后勤、仓管……我不再挑剔职位,不再要求薪资。

但现实是残酷的。

一个四十岁、创业失败、背负巨额债务、且有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当老板经历的中年男人,在就业市场上就像一个过期的罐头,标签模糊,内容物可疑,无人问津。

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接到一两个面试电话,往往在第一轮简单的沟通后便再无下文。

对方隐晦的质疑和打量,让我本就脆弱的自尊心一次次受挫。

夜晚,我蜷缩在潮湿的地下室里,用那台屏幕碎裂的二手手机,机械地刷新着招聘网站的信息。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却没有任何一盏灯属于我。

直到那个深夜,手机屏幕冰冷的光映着我麻木的脸。

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关掉APP时,手指无意间向下滑动。

一个不起眼的招聘信息角落,吸引了我的目光。

“青澜国际集团——诚聘区域销售经理(急聘)”。

底薪不高,但绩效提成比例极为诱人,招聘要求上写着:“不限年龄,不重资历,唯能力与结果论英雄”。

青澜国际。

这个名字,近年来在江城的商界堪称传奇。

它最初以高端医疗器械代理起家,短短数年,通过自主研发和国际并购,迅速成长为行业内的巨头,市值据说早已突破百亿。

它的崛起速度之快,故事之励志,常被本地财经媒体津津乐道。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公司详情介绍。

页面设计简约而大气,彰显着国际化大公司的气度。

当我滑动屏幕,目光掠过“集团高管团队”那一栏时,我的手指,连同我的呼吸,一起僵住了。

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CEO)——江晚渔。

旁边附着一张不大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装套裙,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

她的脸庞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青涩与苍白,轮廓更加清晰立体。

她的眼神直视镜头,锐利,冷静,充满自信,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种我完全陌生的、极具压迫感的美丽。

可那五官,那眉眼的形状,那抿紧的嘴唇的线条……

即使隔着屏幕,即使被截然不同的气质所覆盖。

我也在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江晚渔。

我的高中同桌。

那个曾经连午饭都吃不起,需要我偷偷接济的瘦弱女孩。

那个在黄昏路口塞给我一张承诺纸条,然后转身跑掉的少女。

竟然是这家市值百亿的上市集团董事长?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近乎晕眩的震惊攫住了我。

我反复放大那张照片,死死盯着屏幕,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认错的证据。

没有。

她就是江晚渔。

只是不再是记忆里的那个江晚渔。

我们之间,隔着二十二年的光阴,隔着从社会底层到金字塔尖的遥远距离。

隔着云泥之别。

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自卑、羞惭、难堪和一丝极其微弱、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的情绪,在我胸腔里翻腾。

我看着她照片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抬眼看了看这间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

镜子里的我,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神情疲惫而颓丧。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要去面试吗?

去那个由她掌控的、金碧辉煌的商业帝国?

去接受可能来自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或者更糟——怜悯?

自尊心在尖叫着反对。

但现实的冰冷,债务的沉重,生存的本能,最终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需要钱。

我需要一份工作。

哪怕那份工作,需要我直面最不堪的过去和现在。

我死死咬着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最终,还是点下了那个“投递简历”的按钮。

简历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冰冷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形状古怪的水渍,一夜无眠。

03

等待面试通知的那几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黏稠。

我在地下室的陋室里坐立难安,手机每一次响起都让我心惊肉跳。

既害怕接到通知,又害怕永远接不到通知。

矛盾的心理像两只手,反复撕扯着我的神经。

第四天下午,一个来自固定号码的简短电话,终结了我的煎熬。

“周景深先生吗?这里是青澜国际集团人力资源部。您投递的区域销售经理岗位简历已通过初筛,请于明天下午两点三十分,准时到集团总部大楼二十八层一号会议室参加面试。”

电话里的女声专业而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谢谢。”

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掌心一片湿冷。

终于还是来了。

没有多少时间给我犹豫和退缩。

我开始仔细策划明天的“伪装”。

我不能让她认出我。

至少,不能让她轻易地认出眼前这个落魄潦倒的中年男人,就是当年那个会为了维护她自尊而编造蹩脚谎言的少年。

我要将“周景深”藏起来。

藏在失败者的灰败色彩之下。

我翻出箱子里最旧的一套西装。

那是几年前买的,早已不合当下的潮流,款式老旧,颜色黯淡,而且因为久未穿着和地下室的潮气,布料显得有些疲沓,即便熨烫过,也难掩那种颓败的气息。

我故意没有刮胡子,任其生长了十几天,杂乱的胡茬覆盖了下半张脸,让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沧桑,也更邋遢。

我又翻出一副多年前配的、早已不戴的黑框平光眼镜,镜片有些划痕,镜腿也有些松动。

戴上它,能很好地遮挡住眼睛和部分面容。

我还对着卫生间那面布满污渍的破镜子,反复练习。

练习如何微微驼起背,让肩膀内收,呈现出一种长期被生活重压摧折的姿态。

练习如何让眼神变得涣散、躲闪,缺乏焦点,磨去所有可能残存的光彩。

练习如何让嘴角自然地下垂,带上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疲惫。

我要彻底变成一个被生活打败、毫无生气、只想找份工作苟且度日的陌生人。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多小时出门。

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旧西装,戴着那副破眼镜,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胡茬。

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我与周围光鲜亮丽的行人格格不入,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落魄幽灵。

但我已经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

青澜国际集团总部大楼,坐落在江城最核心的中央商务区。

那是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折射着冷冽而耀眼的光芒,彰显着财富与权力。

我站在大楼脚下,仰头望去,脖颈有些发酸。

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走进旋转门,一股强劲的冷气瞬间包裹了我,与室外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大堂挑高极高,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

衣着精致的白领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高效、专业而又疏离的气氛。

我在前台登记,领取了临时访客卡,在保安的指引下,走向电梯间。

电梯平稳而快速地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我的心脏也跟着那跳动的节奏,越缩越紧。

二十八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

走廊宽阔安静,地毯厚实柔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墙壁上是抽象的艺术画,角落里摆放着生机盎然的绿植。

一切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和严谨的秩序。

找到一号会议室,门虚掩着。

里面隐约传来人声。

我站在门口,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我推门而入。

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已经坐了四个人。

我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就锁定了坐在正中间的那个身影。

尽管我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

尽管我已经无数次想象过她现在的样子。

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想象和照片都更为强烈。

江晚渔。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铁灰色的女士西装,剪裁极为合身,勾勒出挺拔而利落的线条。

里面是简洁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长发依旧优雅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弧度优美的颈部。

她的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皮肤光洁,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

嘴唇涂着低调的豆沙色唇膏。

她的坐姿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设计简约的腕表。

她正在垂眸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眼,朝门口扫来。

那目光,平静,深邃,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意味,像冬日清晨的湖面,清冷无波。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更没有我恐惧或隐约期待的任何熟悉波动。

她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的应聘者一样,看了我一眼,目光并未在我身上多停留半秒,便重新落回了文件上。

仿佛我精心准备的所有伪装,在她面前都是透明且毫无意义的。

又或者,她根本就没认出我来。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我在瞬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种更加深刻的、坠入冰窟般的寒意和失落。

果然,云泥之别。

我那些可笑的自尊和担忧,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她眼里,此刻的我,大概连一丝熟悉的影子都构不成。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前来寻求工作的、落魄的中年男人。

“周景深先生?”

坐在江晚渔左手边,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开口,他面前的桌牌上写着“人力资源总监:陈锋”。

“是,我是周景深。”我赶紧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中间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

我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谦卑和小心翼翼。

“请坐。”陈锋指了指会议桌对面,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

我依言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有些僵硬,坐下时,那件不合身的旧西装外套绷得更紧,显得有些滑稽。

我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布料,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面前桌面的一小块区域,不敢乱看。

“周先生,你的简历我们已经看过了。”陈锋率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今天请你来,是想就一些具体问题,再做进一步的了解和沟通。”

“好的,您请问。”我微微点头,姿态放得极低。

“首先,你过往的经验主要集中在建材贸易领域。”陈锋推了推眼镜,“而我们青澜国际,核心业务是高端医疗器械的研发、生产和销售。你认为你的经验,如何迁移到我们这个完全不同的行业?”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中。

我早已打好腹稿。

“陈总监,我认为销售的本质是相通的。”我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但缺乏底气,“都是基于对客户需求的深度理解,提供解决方案,建立信任关系。虽然产品不同,但挖掘客户痛点、处理异议、促成交易的方法论是类似的。我愿意从头学起,学习医疗器械的专业知识,我相信我的学习能力和过去积累的销售经验,能够让我尽快适应。”

“听起来有点道理。”坐在江晚渔右手边的一位微胖、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开口,他的桌牌是“营销副总裁:孙振国”。

“不过,周先生,”孙振国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你的简历显示,你最近一份工作是自主创业,而且……结果是失败,并背负了较大债务。我们如何相信,你能安心从一名基层销售经理做起?而不是只把这里当作一个暂时的避风港,或者更糟——利用职务之便,解决你自己的财务危机?”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我最疼痛、也最不愿面对的伤口。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手指抠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包括中间那位一直沉默的江晚渔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等着看这个失败者如何为自己的不堪辩解。

我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才勉强发出声音,依旧不敢抬头。

“孙总,您的问题很尖锐,也很实际。”我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承认,我过去犯了严重的错误,过于轻信他人,导致创业失败,债务缠身。这对我来说是一次极其惨痛的教训。”

我停顿了一下,努力组织语言。

“但也正因为这次失败,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份稳定的工作机会有多么珍贵。我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个平台来重新证明自己,来偿还债务,来负起我该负的责任。至于您担心的风险……”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但目光只敢落在孙振国面前的桌牌上,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我以我的人格和所剩无几的尊严保证,我绝不会做任何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情。我需要的是一份堂堂正正赚钱的工作,而不是再次坠入深渊。请相信我……珍惜这个机会的决心。”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我的确需要这份工作,假的是我那份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是否还值得用作担保,连我自己都怀疑。

说完,我迅速低下头,仿佛耗尽了力气。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能感觉到,那道来自中间位置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稍微长了一点点。

但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你的年龄也是一个问题。”陈锋再次开口,翻动着手中的简历,“四十岁,来做区域销售经理,需要频繁出差,开拓市场,精力、体力是否能跟得上比你年轻十几岁甚至二十岁的竞争对手?”

“我能吃苦。”我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急切,“过去创业,什么事都是亲力亲为,出差、应酬、跑工地,都是常态。年龄也许意味着体力峰值已过,但也意味着更丰富的经验,更稳定的心态,更懂得如何与不同类型的客户有效沟通。我会用加倍的努力来弥补可能的不足。”

面试在一种略显沉闷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着。

陈锋和孙振国轮番提问,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不留情面,从职业规划到家庭状况,从对行业的了解到对薪酬的期望,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彻底剖析一遍。

我全程保持着低姿态,谨慎而卑微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汗水,早已浸湿了我内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江晚渔自始至终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在文件上记录什么,偶尔抬眼看一下提问者或是我,大部分时间,她的目光都落在面前的纸张上,或者若有所思地看着某个虚空的方向。

她像一个超然物外的观察者,冷静地评估着这场发生在她的王国里的、关于一个失败者能否获得入场券的审判。

她的沉默,比任何尖锐的提问都更让我感到压力和不安。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是否从我的声音,我的某些措辞,或者我无意间泄露的微小习惯里,捕捉到了什么。

不知道她对我的表现,是漠然,是失望,还是早已将我彻底遗忘。

就在我以为这场煎熬即将以我被礼貌拒绝而告终时。

江晚渔放下了手中的笔。

那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

陈锋和孙振国也停下了话头,看向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终于要开口了吗?

她要亲自下判决了吗?

只见江晚渔微微侧头,目光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直接地投向了我。

那目光依旧平静,但似乎比刚才多了几分专注的审视。

她的嘴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清晰的穿透力,瞬间抓住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周先生。”

她叫了我的姓氏。

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看你的简历上写着,高中是在江城市崇文中学就读的?”

我的身体,在听到“崇文中学”四个字时,无法控制地僵硬了。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

她问了。

她果然问了。

尽管我早已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但当真切发生时,那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还是如此强烈。

我拼命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喉咙干得发痛。

“……是的。”我回答,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

“崇文中学……”江晚渔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回忆般的飘忽,“那是所不错的学校。校风严谨,出了不少人才。”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那你记性应该不错。”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平稳,“你刚才提到,创业失败主要是因为‘识人不明,过于轻信’。我有点好奇,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毕竟,能让一个人押上全部身家去信任的,通常关系匪浅。”

来了。

最残酷的问题,还是由她亲自问了出来。

在她面前,坦白自己是如何被所谓的“兄弟”欺骗,如何像个傻瓜一样抵押房产、借高利贷,如何落得妻离子散、债务缠身的境地。

这无异于将我最后一块遮羞布,当着她的面,血淋淋地撕开。

羞辱感和难堪像火焰一样灼烧着我的脸颊和耳根。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沉默了几秒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我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我知道,我必须回答。

这是面试,她是董事长。

我没有选择。

“是……是我太蠢。”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太贪心,也太……太把所谓的兄弟情义当回事。”

我断断续续地,用最简略、却也最直白的语言,描述了赵广坤如何设局,我如何入套,如何失去一切。

没有渲染,没有为自己辩解。

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像是在用刀子凌迟自己。

“总之……是我判断失误,是我活该。”最后,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怨不得别人。”

说完,我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或者说,等待着来自她——这个见证过我青春里最单纯善意一面的人——的,无声的鄙夷或叹息。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或追问并没有到来。

江晚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含义不明。

然后,她转向陈锋,微微点了点头。

陈锋会意,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看向我。

“周景深先生,感谢你今天的时间和对问题的坦诚回答。”他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职业化,“今天的面试就先到这里。后续结果,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过电话或邮件通知你。请保持通讯畅通。”

结束了。

我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虚脱感。

同时,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她似乎并没有认出我。

至少,没有当场揭穿我。

“谢谢,谢谢各位领导。”我连忙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嘎”一声刺耳的噪音。

我顾不上尴尬,朝着面试官们所在的方向,仓促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背影想必狼狈不堪。

但我不在乎了。

我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这间充满冷气和审视目光的房间。

离开那个让我自惭形秽、无地自容的女人。

离开这个与我格格不入的、属于她的世界。

我的手,终于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向下转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只要拉开这扇门,走出去。

我就安全了。

我就还是那个无人认识的、落魄的周景深。

我与她之间那短暂而尴尬的交集,就会像滴入大海的水,消失无踪。

我用力,准备拉开房门。

“站住。”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我的耳边。

那不是陈锋的声音,也不是孙振国的。

那是……

我的动作,瞬间定格。

手还握着门把手,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全身的血液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笃。

笃。

笃。

声音清脆,节奏稳定。

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踩在我骤然失控的心跳节点上。

那声音,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了我的身后。

很近。

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来自她身上的、极淡的冷冽香气,和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压迫感。

那感觉让我窒息。

我背对着她,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周景深。”

她又叫了我的名字。

这一次,不再是疏离的“周先生”。

而是完整的姓名。

语气里,去掉了所有职业化的伪装,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复杂的情绪。

像是确认,又像是叹息。

我的脊背绷得笔直,手指紧紧抠着门把手上冰冷的金属花纹。

“你以为,戴上一副眼镜,留一脸胡子,穿上这身不合体的旧衣服,”她的声音从我脑后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低着头,不敢看我……”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也微微加重。

“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我精心构筑的、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伪装的甲胄片片剥落。

暴露出来的,是那个惶恐、羞惭、无处遁形的真实的我。

我的眼睛瞬间酸涩得厉害。

我紧紧闭着眼,牙齿死死咬住口腔内壁,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我不能承认。

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您……您认错人了,江董。”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转过身来。”

她的命令简短而直接,不容置疑。

我没动。

或者说,我动不了。

巨大的羞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将我钉在原地。

“我让你转过来!”

她的音量陡然提高,不再是平静的命令,而是带着一丝明显的、压抑不住的激动。

甚至,我仿佛听到了那声音里,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细微的颤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最后一点顽抗的意志。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控制着这具沉重的躯体,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但我依然低着头。

视线死死地盯着她脚下那双做工精良、一尘不染的黑色高跟鞋尖。

不敢往上移动半分。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陈锋,孙振国,还有另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副总监,全都惊呆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完全不明白眼前这突如其来、超出所有面试流程的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晚渔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她的目光,只锁定在我身上。

“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看着我。”

这三个字,像有千钧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如此艰难,仿佛肺部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像是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迎接最终的审判。

我一点一点地,抬起了我一直低垂的头。

视线,从她的鞋尖,移到笔挺的西装裤管,移到合身的西装外套,移到白皙的脖颈,最终……

对上了她的眼睛。

就在目光交汇的刹那。

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撑,所有的试图隐藏,彻底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站在我面前的江晚渔,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高不可攀的集团董事长。

她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将落未落。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汹涌澎湃的情绪。

她看着我——看着我这张写满沧桑、疲惫、胡茬凌乱、戴着可笑眼镜的脸。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我想象中的嘲讽、鄙夷、怜悯,或者高高在上的审视。

只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

心疼。

和一种压抑着的、深沉的愤怒。

那眼神如此直接,如此炽烈,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心防。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颤意,质问我。

“如果不是今天碰巧看到这份简历,如果不是我临时起意要来旁听这场面试……”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泪水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光滑的脸颊滚落下来。

“你打算就这样躲着我,躲到什么时候?躲到死吗?”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我头晕目眩,只能勉强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不配……打扰你……”

“闭嘴!”她厉声打断我,向前逼近了一步。

距离近得,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睫毛上沾染的湿意,看到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当着所有下属惊愕万分的目光。

这位以手腕强硬、作风果决著称的女企业家,这位青澜国际说一不二的掌舵者。

竟然就这样,红了眼眶,流着眼泪,一步步走到我这个浑身散发着窘迫、穷酸和失败气息的男人面前。

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此刻,却在微微地发抖。

她把手伸向自己西装内侧,那个贴身的衣袋。

然后,慢慢地,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