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老县城的老街上,总有那么一间灰扑扑的茶馆,木头门板卸了一半靠在墙边,门楣上的招牌字迹已经模糊。茶馆里摆着七八张八仙桌,桌面被茶水烫出一圈圈的深褐色印记,桌腿在青砖地上磨出了凹槽。早上九点过后,老人们陆续踱进来,有穿着蓝布中山装的退休教师,有刚从菜市场出来的乡民,也有拄着拐杖一言不发的独居老人。他们找到自己惯常的座位坐下,不用开口,老板便会端上一只盖碗茶放在面前——通常是本地老茶或苦丁茶,汤色金黄清亮。

盖碗茶的喝法在老茶馆里有着固定的程式。揭开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凑近碗沿喝一小口,滚烫的茶水在舌尖打个转便咽下去,先是一阵苦涩,紧接着回甘漫上来。老人们不急着喝第二口,把碗盖虚掩在碗口上,就着碗中升起的热气开始了一天的闲谈。聊的无非是菜价涨了、天气变了、哪个老友又住院了,声音不高不低,偶尔被咳嗽和笑声打断。老板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在桌间,看到谁碗里水浅了便俯身续上,滚水注入时茶叶在碗中旋转翻腾,像一场小型的风暴。
茶馆的下午比上午更安静一些。有的老人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盖碗搁在手边,茶水已经凉透。门口的麻雀跳进来啄食掉在地上的瓜子壳,没有人驱赶它们。墙上的老日历定格在不知哪一年,挂钟的指针走得不紧不慢,整个茶馆处在一种介于清醒和恍惚之间的状态里。偶尔有年轻人推门进来,探头张望一下又退了出去,他们找不到自己与这个空间的连接方式。而坐在里面的老人,或许也早已想不起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走进这间茶馆的。

暮色漫进茶馆时,老人们开始陆续起身离开。他们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放在桌上,和老板点头道别,消失在老街尽头的暮色里。老板不急着收碗,让最后几碗凉茶继续留在桌上,像是在等那些还没来的人。这间老茶馆不知道还能开多久,喝茶的老人也不知道还能来多少年,但那碗盖碗茶里的苦与甘,和那些不说话的下午,曾经真真切切地属于过某个时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