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青州。
一座孤城之上,老马的腰杆挺得笔直,他望着城下乌泱泱的辽兵,撕碎了劝降信,扬手一挥,高吼道:誓死不降!
城破了,老马被押到辽太宗面前,血染战甲,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耶律德光淡淡地笑道:是条汉子,饶你不死吧。
心气再高,高不过实力悬殊。
武力再强,强不过心意柔情。
辽太宗返程时,将老马的亲族带往辽宁,自此,他们离开了山东老家,在新的地方开枝散叶,月到中秋,可曾忆起南雁北飞?
三千繁华,弹指刹那,百年过后,不过一捧黄沙,辽太宗和老马死了,曾经血与火的真实,在儿孙们的眼里逐渐变得虚幻。
小马出生的时候,辽国已经换了五位皇帝,辽兴宗善于骑射,喜好儒术、音律、诗画,与宋仁宗互赠画作,也不妨碍提高年费额度。
该打就打,该学还得学。
辽国兴建孔子学院,以儒家教材开办科举,掀起了一股文化浪潮,辽兴宗模仿宋朝增设殿试,让天下的读书人欢欣雀跃。
小马幼年丧父,读书却非常有天赋,简单的字句组合出复杂的篇目,同龄人读都读不通顺,他已经能够阐述中心思想了。
简单,复杂,归于简单,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很多人卡在第二环节,没有定力去冲破,反倒嘲讽读书无用,终究只会误了自己。
天赋加上定力,让才学积累日渐深厚,小马考中了进士,被安排到内蒙古做县令,书本义理和官场规制,能不能顺利融合呢?
融合,是一种得舍流动。
小马刚刚到任,就发现一个大问题,每年运往京城的官炭,全是由本县抓壮丁运送,半毛钱运输费不给,还耽误了耕种放牧的生计。
前任县令作风强硬,谁不服徭役就扒房牵牛,搞得百姓苦不堪言,小马给领导提意见,说工作分配不合理,能不能和周边县区平摊。
领导怒了,往届县令都干得很好,怎么你一来就行不通了,皇亲国戚还等着烧煤取暖,要是耽搁朝廷的大事,你有三个脑袋也不够砍。
小马没有唯唯诺诺,而是腰杆挺得笔直,领导看见这种态度更来气,直接将他关进大牢,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去做县令。
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小马呆在逼仄的牢房里面,他的心意没有改变,他的目光还是向下看,看到的还是民生之多艰。
长期关押不是办法,领导终究是妥协了,他将小马放了出来,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如此为了百姓,日后必有大用啊!
以事闻于朝,悉从所请。
没多久,小马被调往河北,马车在县道上缓缓而行,他望着田野里的庄稼,牧场里的牛羊,还有百姓稍微挺起的脊梁,情不自禁地笑了。
白沟河拦住去路,小马的目的地到了,这里曾经是燕赵之地,如今成为辽宋边界,澶渊之盟划出的界线,反倒形成双方贸易的中转站。
小马担任知县期间,治官吏,不扰民,官场内外的口碑很好,辽国派往宋国的使者由此出入,回到朝廷之后,对小马的政绩赞不绝口。
众心成城,众口铄金,一正一反的外在结果,根源皆在于一阴一阳的内在心意,小马融合的很顺遂,自然而然走进了皇帝的视线。
帝问以外事,多荐之,擢中京度支司盐铁判官。
从中京到南京,小马在辽国五京稳步升迁,来到北京城上任时,积压的案件堆满办公室,他加班加点全解决了,没有一人喊冤。
梳理,需要体力,更需要智慧,万物并作回到正轨上,小马守着观其复的点位,官府百姓逐渐富裕起来,这好像是一种水到渠成。
朝廷统计人口资产,小马不到二十天提交了,同僚劝他最好认真些,小马笑道:百姓的财产如实登记,定会生出重税的弊端,汇报六七成就行啦。
阴阳流转,对错易位,好事未见的全好,坏事未见的全坏,那位同僚听得豁然开朗,称赞道:真是深思远虑,我不如您啊。
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
天祚帝继位了,从性命不保到贵为皇帝,恩害情仇皆源于他的爷爷,辽道宗赐死皇后和太子,背后又是耶律乙辛在捣鬼。
祖母和父亲被爷爷杀了,孙子总不能刨爷爷的坟头,天祚帝挖出耶律乙辛的尸骨,挫骨扬灰还不解恨,让小马对其余党从严治罪。
耶律乙辛,一个吃不饱饭的穷苦少年,成长为祸乱朝纲的南院大王,死后二十年被清算,是没有被历史遗忘,还是没有被因果疏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龙椅上的冲天怒气,让台阶下的人看到机会,尘封久远的案件成为热点,有理有据和无凭无证交织在一起。
小马翻开名单,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甚至亲族,他没有迎合天祚帝的心意,而是平心静气的审理,保全很多无辜之人。
人望平心以处,所活甚众。

热度过去了,每天还是日升月落,小马调任上京副留守,一群江洋大盗溜进皇宫,抢走皇帝用品,绑架宫女,竟然还能够全身而退。
小马带队追捕,还真追上了那群大盗,对方一箭射中小马的胳膊,小马简单包扎之后奋力追赶,追的那些人扔掉战利品,只想着逃命。
失物送回皇宫,各个城门口仔细盘查,小马在城内地毯式搜索,将大盗全部捉拿归案,他不光升了官职,还被称赞能文能武。
职位变化了,小马的心意却没变化,他有自己的操守,不会去迎合上级领导,宰相看见这种态度就来气,又让他从上京滚回南京。
兜兜转转,有时候看着像是转圈圈,立起来会发现是螺旋上升,动力不只是外界的变化,更是心意将自身在轨道上推动。
调任节度使期间,当地的两位属员凶狠霸道,百姓畏之如虎又没办法,小马初来乍到,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搜集各种罪证。
你俩,发配边疆!
一手治人,一手理事,天祚帝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末代皇帝,就像小马不知道自己会做到宰相,每个人的因与果,都藏在每天的日升月落里。
辽国各地,缺粮缺钱,小马为官的地方一无所缺,朝廷将他从南京调到中京,不到半年时间,空荡荡的仓库又堆满了钱粮。
是岁诸处饥乏,惟人望所治粒食不阙,路不鸣桴。
左散骑常侍、枢密直学士、参知政事...,小马升任辽国宰相了,家人开心地手舞足蹈,他们商量着怎么庆贺,却瞅见小马严肃的脸庞。
小马,从县令做到宰相,心意还是没有变化,他平静地说道:得到不必高兴,失去也不要忧伤,被抬举得越高,就会被排挤得越严酷。
内心平静,奈何外界纷扰。
你好清淡,奈何我爱膏腴。
那时候,出纳制度不够完善,不少人把官库当成自家的,监守自盗成了一种习气,小马用缣帛做成单据,钱物出入必须详细登记。
错误成为一种习惯,正确反倒让人不舒服,奸人黠吏没法营私舞弊了,他们没想着改正,而是说小马老糊涂了,搞得大家很不方便。
便与不便,往往和站位有关系,流言被当成了意见,朝廷将小马改任为南院宣徽使,这个职位名高无权,彰显着皇帝对老臣的优待。
小马没有争辩,心平气和地去了南院,他也没有什么事情做,望着头顶的日升月落,大部分光影,仿佛照进了斜对门的北院。
北院管契丹,南院管汉地。
一年之后,天祚帝召见小马谈话,觉得他明理善谈,喜怒不形,完全不像别人口中的老糊涂,顿时懊悔地说道:以卿为老,误听也。
小马被重新启用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心意一如往昔,想走后门的人不敢找他,为备受排挤的官员发声,也没有人会反对他。
他站在螺旋上升的顶点,推荐的官员都成了名臣,压垮无数百姓的一纸文件,小马做以修正,就变成了利国利民的良策。
当时民所甚患者,驿递、马牛、旗鼓、乡正、厅隶、仓司之役,至破产不能给,人望使民出钱,官自募役,时以为便。
相观对治,方便法门,方便应该是一种平衡,小马先是平衡身心内外,继而平衡县里的官炭运送,最终平衡辽国的各种徭役,变亦不变。
秦岭一白带着土蜂蜜来访,小马正在写辞职申请,他说自己真的老了,体力不济,智慧不足,还是将职位腾出来,交给年轻人去干吧。
一白:你要回老家吗?小马:我的老家?一白:哦,对不起。小马:山东、辽宁、内蒙、河北都是老家。一白:这话没毛病,您当得起。小马:你觉得我是汉人,还是辽人。一白:您是心意坚定的人。小马:呵呵,耍滑头。一白:宋有赵匡胤,辽有阿保机。小马:宋有秦桧,辽有耶律乙辛。一白:嗯,人以性分吧。小马:其实,我的老家只有一处。一白:哪里?小马:心里。一白:这话没毛病,说得在理。小马:呵呵,尝尝你的蜂蜜水吧。卒,谥曰文献。
小马,就是马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