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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门女婿母亲去世,媳妇一家无人去,他回来后再也没叫过爸妈

楔子

有些称呼,一旦咽回去,就再也叫不出口了。赵秋林入赘周家十二年,喊了四千多天爸妈,可亲娘咽气那天,周家没有一个人踏进那间漏雨的老屋。他跪在灵前,替娘擦净脸上的尘土,心里那根弦“嘣”地断了。从老家回来后,他依旧做饭、修灯、接送孩子,只是再没叫过一声“爸”,也没叫过一声“妈”。周桂芬问他是不是哑了,他只说:“嗓子没好。”可这一哑,就是往后所有的年月。

第一章 倒插门的女婿

赵秋林是踩着三轮车进周家门的。

那年他二十四,家里穷得叮当响。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三间土坯房裂了缝,用木头顶着墙。说亲的说了一箩筐,姑娘一听“赵家那条件”,连面都不肯见。后来有人提周家,周桂芬比他大两岁,家里开着镇上最大的粮油铺子,两层小楼,还有一辆面包车。条件只有一个:男方得上门。

赵秋林蹲在灶前烧火,火苗映着他黑红的脸。娘在围裙上擦着手,半天没说话,末了叹一口气:“去就去吧,好歹有个家。”

他点了头。

周家办了三桌酒,鞭炮放得震天响。赵秋林穿着新买的红衬衫,站在周桂芬旁边,像个被借来撑场面的木偶。周德顺拍着他肩膀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他叫了声“爸”,又叫了声“妈”。周桂芬的妈孙秀娥上下打量他,眼皮子一掀:“人倒是老实。”那声“妈”他叫得比“爸”还响,因为娘在台下坐着,眼睛红红的,他得让娘放心。

进了周家门,日子是另一种过法。

粮油铺子早上六点开门,赵秋林五点就得起来搬货。周德顺腰不好,搬不动整袋的米面,这活儿自然落在他身上。一袋五十斤,他扛着上台阶,汗珠子砸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周桂芬在柜台后头算账,偶尔抬头喊一句:“轻点放,别把袋子蹭破了。”他就放轻些,可腰弯得更深了。

吃饭的时候,孙秀娥坐主位,周德顺挨着,周桂芬坐对面,赵秋林坐最靠门的位置。饭菜是孙秀娥盛的,第一碗给周德顺,第二碗给周桂芬,第三碗给他。碗里的米都一样多,可菜不一样。炖鸡的腿永远在周德顺碗里,翅根在周桂芬碗里,他碗里是鸡脖子。有一回周桂芬把翅根夹给他,孙秀娥“咳”了一声,周桂芬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停,又缩回去,自己吃了。

赵秋林低头扒饭,就当没看见。

晚上关店门,他要把门口的油桶一个个搬进来,再扫地、拖地、算账。周桂芬带着孩子先上楼睡了,他一个人在楼下数零钱,硬币滚到柜台底下,他趴着去够,腰疼得直抽气。那腰是搬货落下的毛病,阴天下雨就发酸。他跟周桂芬提过一回,周桂芬说:“谁不累?我爸腰不好那么多年也没吭声。”

他就不说了。

妹妹赵秋菊嫁到了邻县,隔几个月来看娘。有一回顺路来镇上,在铺子里站了站。孙秀娥上下扫她一眼,见她拎着蛇皮袋,鞋上沾着泥,连杯水都没倒。秋菊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赵秋林的手:“哥,你瘦了。”他笑笑:“干活的人哪有不瘦的。”

秋菊走后,周桂芬问:“你妹来干啥?”他说:“路过。”周桂芬没再问,手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年后孩子出生,是个闺女,取名周苗苗。孙秀娥不大高兴,话里话外想要个带把的。赵秋林抱着闺女,小小的手攥着他一根手指头,他心都化了。夜里孩子哭,他起来冲奶粉、换尿布,让周桂芬多睡会儿。周桂芬奶水不够,孩子主要喝奶粉。有一回他加班搬货回来晚了,孩子饿得直哭,周桂芬冲他吼:“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他没吭声,洗了手就去抱孩子。

日子就这么过。赵秋林在周家,像一头蒙了眼的驴,围着磨盘一圈一圈转。转着转着,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只回过三趟老家。头一趟是爹的忌日,他提了两瓶酒去坟前坐了一下午。第二趟是秋菊生孩子,他送了两百块钱。第三趟,是娘病重。

第二章 老屋漏雨

电话是村东头的余婶打来的。

“秋林啊,你娘咳得厉害,咳出血了,去镇上瞧了,大夫让去县里,你娘不肯,说费钱。”

赵秋林握着手机的手在抖。粮油铺子刚开门,周德顺在里屋喝茶,孙秀娥在择菜,周桂芬在算昨天的账。他走到柜台前,嗓子发紧:“桂芬,我娘病了,我得回去一趟。”

周桂芬头也没抬:“回去几天?”

“不知道,咳血了。”

算盘停了。周桂芬看他一眼:“铺子这两天正忙,送货的刘师傅请假了。”

“我就回去看看,安排好了就回来。”

“你回去能安排啥?你娘那身子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周桂芬又拨起算盘,“先忙过这两天再说。”

赵秋林站在那儿,手指头蜷了蜷。孙秀娥在里屋搭话:“就是,秋林啊,铺子里离不了人。你娘那边有秋菊呢,嫁出去的闺女也是闺女。”

赵秋林张了张嘴,想说秋菊在邻县,带着俩孩子,也脱不开身。可话到嘴边,看见周德顺端着茶杯出来,目光扫过来,他喉咙一堵,把话咽了。

那天他搬米搬得特别狠,一袋接一袋,腰像要断掉。周德顺在旁边说:“慢点慢点,闪了腰又得歇。”他没停。

过了三天,余婶又打来电话,声音急了:“秋林,你娘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赵秋林正在给客户装车。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绳子。他愣在那儿,绳子从手里滑下去。周桂芬从柜台后探出头:“又咋了?”

“我娘不行了。”

周桂芬皱了皱眉:“那你回去看看吧,快去快回。苗苗明天期中考试,你赶得回来不?”

赵秋林没回答。他解下围裙,拿了两件换洗衣服,骑上那辆旧摩托车就往老家赶。五十里路,他骑了一个钟头,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打哆嗦。到了村口,看见余婶站在路边,眼圈红红的。

“秋林,你娘……刚走。”

赵秋林腿一软,摩托车歪在路边。他跑进那间老屋,娘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跪在炕前,手抖着去摸娘的脸,凉的。

“娘,我回来了。”

屋里静得只听见他自己的喘气声。余婶跟进来,抹着泪说:“你娘一直等你,昨晚上还睁着眼问,秋林来了没。今早……就没了。”

赵秋林趴在那儿,额头抵着炕沿,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哭出声,眼泪砸在土炕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第三章 一个人的灵堂

灵堂是余婶帮着搭的。

村里人都来了,帮忙抬棺、扎纸、请吹鼓手。赵秋林跪在灵前,给娘烧纸,火苗舔着黄纸,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孝帽上。他往火盆里续纸,手背被火烤得发烫。

电话响了。他掏出来,是周桂芬。

“你那边咋样了?”

“娘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你啥时候回来?苗苗明天考试,你不在家她心里不踏实。”

赵秋林捏着手机,指节发白。“我娘还没下葬。”

“下葬不有你妹夫他们吗?你一个上门女婿,在老丈人家过了这么多年,那边的事有秋菊操持就行了。”

赵秋林没说话。电话里传来孙秀娥的声音:“跟他说,铺子明天进货,他不回来搬谁搬?”

周桂芬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又对着电话说:“你听见了吧?铺子离不了人。”

赵秋林把电话挂了。

他跪回灵前,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把纸。火光照着他的脸,眼下青黑一片,颧骨凸出来。余婶端来一碗面,他摇摇头。余婶把面放在供桌上,叹了口气:“你娘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守着,该心疼了。”

赵秋林嗓子发哑:“婶,我娘这辈子,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入赘周家,没让她享过一天福。她病了,我没在跟前。她走了,我总得……总得把她送好。”

余婶别过脸去擦眼睛。

出殡那天,赵秋林摔了盆,扛了幡,走在棺材前头。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他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抬棺的人喊“慢些走”,他就慢些。喊“过桥了”,他就冲着桥磕个头。风把纸钱吹得满天飞,落在田埂上,落在水沟里,落在他的孝服上。

下葬的时候,他抓起一把土,土从指缝漏下去,砸在棺材上,闷闷地响。他一捧一捧地填,直到坟头堆起来。然后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不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老屋的土炕上。炕是凉的,娘不在了,没人烧炕。他睁着眼看房顶,房顶裂了缝,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他想起小时候娘在炕上纳鞋底,油灯昏黄,针尖在头发里划一下,再扎进鞋底。他在被窝里探出头:“娘,别纳了,费眼睛。”娘说:“不纳你穿啥?睡你的。”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第四天,他回了周家。

第四章 回来的“哑巴”

赵秋林是傍晚到家的。摩托车停在铺子门口,他走进去,周德顺正坐在柜台后头抽烟,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回来了?”

赵秋林没吭声,径直走到里屋,把孝服脱下来,换上平时干活穿的旧夹克。然后他出来,开始搬门口的油桶。周德顺说:“今天不搬了,明天再说。”他像没听见,一趟一趟地搬。

周桂芬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他:“你哑巴了?爸跟你说话呢。”

赵秋林把油桶码好,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去了厨房。孙秀娥在择菜,见他进来,说:“煤气灶上烧着水呢,你看着点。”他“嗯”了一声。

孙秀娥择着菜,嘴里念叨:“你娘的事都办完了?办完就收收心,铺子里一堆活。你这几天不在,你爸搬了几袋面,腰又疼了。”

赵秋林站在灶前,看着水壶里冒出的白气。他没回头,也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周桂芬把碗筷摆好,苗苗喊:“爸,吃饭。”赵秋林坐下,端起碗。周德顺夹了一块肉给他,他没接,肉掉在桌上。周德顺愣了愣,把肉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没再说话。

周桂芬看着他:“你倒是说句话啊,家里谁惹你了?”

赵秋林扒完饭,放下碗,起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盖住了所有声音。

从那天起,赵秋林变成了一个“哑巴”。

他不跟周德顺说话,不跟孙秀娥说话,也不跟周桂芬多说。苗苗问他作业,他拿过本子,指一指错的地方,用笔圈出来,还是不说话。周桂芬急了:“你到底怎么了?你娘走了谁心里好受?可日子还得过啊!”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桂芬摔了杯子:“你是不是怨我们没去?铺子走不开你不知道吗?我爸腰不好,我妈血压高,苗苗要考试,谁走得开?再说了,你一个上门女婿,你娘那边有秋菊,我们去了算怎么回事?”

赵秋林低下头,把碎瓷片扫进簸箕里。他的背弯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孙秀娥在里屋叹气:“这女婿,越养越生分。”

周德顺抽着烟,不说话。烟灰掉在柜台上,他拿抹布擦了,擦得很慢。

第五章 苗苗的眼泪

苗苗十二岁,上六年级。

她最先受不了家里的安静。以前爸爸会问她作业,会给她扎辫子,会在她睡前讲故事。现在爸爸还是做饭、洗衣服、送她上学,可他不说话。她拽着他的袖子:“爸,你为什么不理我?”

赵秋林蹲下来,把她的书包带子系好,拍拍她的肩。他眼睛里有东西,可嘴上什么也没有。

苗苗哭了:“爸,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赵秋林摇摇头,把她搂进怀里。苗苗感觉爸爸的肩膀在抖,可他还是没出声。

那天晚上,苗苗在日记本上写:爸爸不说话了。他好像很难过。妈妈说是外婆去世了,可外婆去世他为什么怪我们?我不懂。

她拿着日记本去问妈妈。周桂芬看了,眼圈红了,把本子合上:“你爸就是轴,过些天就好了。”

可一天天过去,赵秋林没有“好”。

他还是干活,铺子里搬货、送货、修灯、通下水道,样样都干。客户来了,他递烟倒茶,点头微笑,只是不说话。有人问周德顺:“你女婿嗓子怎么了?”周德顺含糊:“感冒了,没好利索。”

可周德顺心里清楚,赵秋林在跟自己较劲。他试着搭话:“秋林,明天去粮库拉货,你开面包车去。”赵秋林点头。他等着那声“知道了,爸”,可赵秋林只是点头,转身走了。

周德顺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女婿像变了一个人。以前虽然闷,可叫“爸”叫得顺溜。现在那声称呼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钥匙扔进了深井里。

有一回周德顺腰疼得厉害,让赵秋林扶他上楼。赵秋林扶着他胳膊,一步一步上台阶。到了二楼门口,周德顺拍拍他的手:“行了。”赵秋林松开手,转身下楼。周德顺站在门口,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顿了顿,喊了句:“秋林。”赵秋林停住,没回头。周德顺张了张嘴,想说“你娘的事是我们不对”,可话到嘴边成了:“早点睡,明天还有货。”

赵秋林下去了。

周德顺关上门,坐在床沿,手撑着腰,半天没动。孙秀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腰疼。”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赵秋林刚进门那会儿,瘦得像根竹竿,可干活不惜力。有一回粮库卸货,赵秋林一人扛了二十袋,肩膀磨破了皮,衬衫粘在伤口上。他让赵秋林歇歇,赵秋林说:“爸,我不累。”那声“爸”叫得真心实意。周德顺心里热乎了一下。可后来日子久了,那热乎劲就淡了,他觉得赵秋林是应该的,上门女婿,不干活干什么?

现在他想,是不是从那时候起,那声“爸”就开始变轻了?

第六章 秋菊上门

秋菊是听说哥哥“哑了”才来的。

她提着两箱牛奶站在铺子门口,晒得黑红的脸淌着汗。周桂芬在柜台后头看见她,没起身,淡淡地说:“来了。”

秋菊点点头,径直往里走。赵秋林正在后院劈柴,斧头扬起落下,木柴“咔嚓”裂开。秋菊站在那儿,看着他一下一下劈,眼泪就下来了。

“哥。”

赵秋林停住斧头,回头看她。他眼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压下去。他放下斧头,接过她手里的牛奶,放在墙角。

秋菊跟着他进了厨房。赵秋林给她倒水,手很稳。秋菊捧着杯子,低声说:“哥,我知道你心里苦。娘走的时候,你一个人守在灵前,村里人都说,周家怎么一个人都没来。”

赵秋林背对着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没变。

“哥,你别这样。你说话啊。”

赵秋林切完菜,转过身,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秋菊,你回去吧。哥没事。”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秋菊听见了,眼泪掉得更凶。

“哥,你跟我回去住几天吧。老屋还在,我收拾了。”

赵秋林摇头。

“为什么?”

他看着灶台上的火,火苗一跳一跳。“苗苗要考试了。”

秋菊擦了擦眼泪,没再劝。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周桂芬。周桂芬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秋菊说:“嫂子,我哥在你们家十二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我娘走了,他没求你们别的,就求你们把他当个人。”

周桂芬脸一白:“你什么意思?”

秋菊没再说,转身走了。周桂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她跟赵秋林说:“你妹什么意思?什么叫把你当个人?我们家亏待你了?”

赵秋林在给苗苗检查作业,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他没抬头。

周桂芬把碗往桌上一顿:“赵秋林,你说话!”

苗苗吓得一哆嗦。赵秋林放下笔,摸摸苗苗的头,示意她先上楼。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周桂芬。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后院。

周桂芬坐在那儿,碗里的粥凉了。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缺了点什么。以前赵秋林虽然闷,可家里是暖的。现在赵秋林不说话了,家里冷得像冰窖。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赵秋林夜里给她焐脚,她嫌他脚凉,把他蹬开。他就等她睡着了,悄悄把她的脚捂在自己肚子上。那时候她觉得他傻。现在想起来,那点傻气好像也没了。

第七章 铺子里的裂痕

日子照常过,可裂缝越来越大。

赵秋林还是干活,可他的活干得越来越慢。搬米的时候,搬两袋就要歇一歇,扶着腰喘气。周德顺看见了,说:“不行就去医院看看。”赵秋林摇头。

其实他腰疼得厉害。有一回搬货的时候差点跪下去,他用手撑着货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周德顺在柜台后头看见了,喊了声:“秋林!”他摆摆手,慢慢直起身,把货搬完了。

晚上他趴在床上,自己贴膏药。周桂芬进来,看见他背上的膏药,愣了一下:“腰又疼了?”

他没吭声。

周桂芬坐在床边,手伸过去,想给他按按。他身子一僵,往旁边挪了挪。周桂芬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秋林,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娘的事,是我们不对。可你也不能一辈子不说话啊。”

赵秋林把脸埋在枕头里。

“你说话啊!”周桂芬推他。

他翻过身,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他眼里有东西在烧,可烧到最后只剩灰烬。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桂芬,我娘咽气的时候,我还在给你们搬米。”

周桂芬愣了。

“我娘咳血,我求你给我两天假,你说铺子忙。我娘走了,我跪在灵前,铺子里连个电话都没多打一个。你们谁问过我,我娘葬在哪儿?坟头朝哪?你们谁问过?”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周桂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十二年,我叫了你们四千多天爸妈。我娘养我二十四年,我没给她端过一碗药。”

他说完,翻过身去,背对着她。周桂芬坐在床边,手攥着被角,攥了很久。

那一夜她没睡。她想起赵秋林娘来镇上看病那回,在铺子门口站了站,孙秀娥没让进门,说“亲家来了啊,进来坐坐?”可那语气分明是客套。赵秋林娘摆摆手说“不坐了,看看秋林就走”。赵秋林送她到车站,回来眼睛红红的。她当时问了句“你娘走了?”他“嗯”了一声。然后她就去忙了。

现在她想,如果当时她留亲家母吃顿饭,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如果。

第八章 周德顺的沉默

周德顺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孙秀娥的呼吸声,睁眼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赵秋林刚来的时候,叫他“爸”,声音亮堂堂的。后来那声“爸”越来越轻,最后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他其实听见了赵秋林在厨房跟秋菊说的那句话:“我娘养我二十四年,我没给她端过一碗药。”这句话扎在他心口,让他翻来覆去。

第二天他把赵秋林叫到后院。后院堆着米面,空气里一股粮食味。周德顺点了根烟,递给赵秋林。赵秋林没接。

“秋林,你娘的事,是我们不对。”

赵秋林站着,手垂在身侧。

“我当时想着,铺子走不开,你回去就行了。没想着……没想着你心里这么难受。”

赵秋林看着地面,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一根草。

“你要是想回去住几天,铺子这边我跟你妈先顶着。”周德顺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赵秋林的眼睛。

赵秋林摇了摇头。

“那你想咋样?你说。”

赵秋林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德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爸。”这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周德顺眼睛一亮,可赵秋林接着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

周德顺脸上的光暗下去。

“你跟妈对我的好,我记着。可有些事,过不去。”赵秋林说完,转身走了。

周德顺站在后院,烟烧到手指才发觉。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根草也被他踩断了,歪在水泥缝里。

第九章 苗苗的作文

苗苗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

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我爸爸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以前他每天送我上学,路上会给我买一个包子。现在他还是送我,可他不说话。我知道他很难过,因为外婆去世了。可我不明白,外婆去世为什么爸爸要怪我们?后来我听见妈妈跟外婆吵架,妈妈说“当初就该让他回去”。我才知道,爸爸没有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作文的最后一句是:我希望爸爸能再叫我一声“苗苗”。他已经很久没叫我的名字了。

老师把作文发在班级群里。周桂芬看到的时候,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住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撑着额头,坐了很久。

晚上她把作文拿给赵秋林看。赵秋林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最后一句,他的手抖了一下。他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桌上,起身去了苗苗的房间。

苗苗已经睡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苗苗长得像他,眉眼淡淡的,嘴角有颗小痣。他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掖好。苗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爸”。

赵秋林嗓子堵得厉害。他低下头,在苗苗额头上贴了一下。苗苗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他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周桂芬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最后周桂芬说:“秋林,我错了。”

赵秋林看着她。

“我明天去给娘上坟。”

赵秋林的嘴唇颤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十章 上坟

周桂芬真的去了。

她一个人开着面包车去的。五十里路,她开了一个多钟头。到了村口,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赵秋林娘的坟。坟在山坡上,旁边有棵老槐树。坟头不大,土是新的,上面压着黄纸。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我来晚了。”

她跪在那儿,想起赵秋林在她家十二年,想起他搬米搬得直不起腰,想起他夜里给孩子冲奶粉,想起他每次回老家前都要把铺子的活干完才走。她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你一个上门女婿,我们去了算怎么回事”。这句话现在像根刺,扎得她喉咙发紧。

她从包里掏出纸钱,一张一张烧。火苗蹿起来,纸灰飘向槐树梢。

“娘,秋林他……他不叫我们爸妈了。我知道他怨我们。我也怨我自己。”

她烧完纸,又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土。她拍了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头。然后她上车,发动,往回开。

回到家的时候,赵秋林正在院子里修苗苗的自行车。车链子掉了,他蹲在地上装。周桂芬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去看娘了。”

赵秋林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坟头有点塌,我培了土。”

赵秋林继续装链子。链子卡进齿轮里,发出“咔”的一声。

“秋林,你骂我吧。你打我也行。你别不说话。”

赵秋林把自行车扶起来,转了转脚踏板。链子转得很顺。他拍拍手上的油,站起来。他看着周桂芬,她脸上有土,眼角有泪痕。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土擦了。周桂芬抓住他的手,哭出了声。

“秋林,你叫我一声行不行?就一声。”

赵秋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他试了几次,最终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周桂芬在他怀里哭得直抖。他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远处。远处是镇子的街道,人来人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十一章 孙秀娥的病

孙秀娥是突然倒下的。

那天早上她起来择菜,手突然不听使唤,菜叶子撒了一地。周德顺喊她,她嘴歪着,说不出话。送到医院,大夫说是脑梗,得住院。

赵秋林在医院跑前跑后,挂号、交费、拿药。他背着孙秀娥上下楼做检查,孙秀娥趴在他背上,嘴里呜呜地想说什么。赵秋林没回头,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步子走得更稳。

住院那几天,赵秋林白天在铺子干活,晚上去医院守夜。周桂芬要替他,他不肯。他坐在病床边,给孙秀娥擦脸、喂水、接尿。孙秀娥醒着的时候看着他,眼角有泪。她嘴歪着,说话含糊不清,可赵秋林听懂了。

“秋……林,妈……对不住你。”

赵秋林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一下。他给她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

“你……娘的事,是妈……是妈不好。”

赵秋林把毛巾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他站了很久,肩膀绷得紧紧的。

孙秀娥出院后,半边身子不太利索。赵秋林每天早上扶她起来,给她穿衣服,扶她上厕所,再把她背到楼下晒太阳。孙秀娥坐在椅子上,看着赵秋林忙进忙出,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每次都没说出来。

有一天赵秋林背她上楼,走到一半,孙秀娥在他背上哭了起来。她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蹭在他脖子里。

“秋林……你骂妈一句吧……你骂我,我心里好受些……”

赵秋林停住脚步。他站在楼梯中间,背上背着孙秀娥,手扶着栏杆。他闭了闭眼,然后继续往上走。到了二楼,他把孙秀娥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着孙秀娥。孙秀娥哭着看他,嘴歪着,眼泪从眼角流进耳朵里。

赵秋林弯下腰,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孙秀娥听见他嗓子哑哑地说了一句:“妈,睡吧。”

孙秀娥愣住了。她看着门口,赵秋林已经出去了。她躺在床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那声“妈”叫得不清不楚,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她听见了。

那是赵秋林回来之后,第一次叫她“妈”。

第十二章 慢慢化开的冰

赵秋林叫了那声“妈”之后,家里的冰开始慢慢化。

他还是话少,可不再是哑巴了。苗苗问他作业,他会说“这道题再想想”。周德顺让他去拉货,他会说“知道了”。周桂芬跟他说话,他也会应一声。

那声“爸”还是没叫出口。周德顺也不催。他有时候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赵秋林搬货的背影,会喊一声:“秋林,歇会儿。”赵秋林就歇会儿,坐在门槛上喝水。周德顺递根烟过去,赵秋林接了一回。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谁也没说话,可烟灰落在同一个台阶上。

有一回周德顺腰疼得下不了床,赵秋林把饭端上去,放在床头柜上。周德顺说:“放那儿吧。”赵秋林放下碗,又倒了杯水。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周德顺说:“秋林,那年你娘来,我没让她进门吃饭。”

赵秋林站在门口。

“我那时候觉得,亲家来了,客套客套就行了。没想着那是你娘。”

赵秋林没回头。他站了一会儿,说:“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周德顺端起碗,粥是温的,不烫嘴。他喝了一口,眼睛有点潮。

苗苗的生日到了。周桂芬买了个蛋糕,赵秋林做了一桌子菜。苗苗吹蜡烛的时候说:“我希望爸爸以后天天说话。”

赵秋林笑了。那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笑。笑得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可苗苗看见了。她跑过去抱住他的腰:“爸,你笑了!”

赵秋林摸摸她的头,说:“吃蛋糕。”

苗苗说:“爸,你叫我一声。”

赵秋林看着她,嗓子有点堵。他张了张嘴,叫了声:“苗苗。”

苗苗“哇”地哭了,蛋糕上的奶油蹭了一脸。周桂芬在旁边擦眼睛,孙秀娥坐在椅子上咧着嘴笑,嘴角还歪着,可笑得真心。周德顺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那天晚上,赵秋林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周桂芬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

“秋林,你心里那道坎,过去了吗?”

赵秋林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说:“过不去。”

周桂芬低下头。

“可日子还得过。”他说,“我娘要是活着,也不想看我天天绷着个脸。”

周桂芬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粗,茧子硬邦邦的。她攥了攥。

“以后你娘那边,逢年过节我都跟你去。”

赵秋林没说话,可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

第十三章 称呼

又过了一年。

赵秋林还是没叫周德顺“爸”。周德顺也不提。可外人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一回粮库的老板来送货,看见赵秋林搬米,周德顺在旁边扶着袋子,嘴里说着“慢点慢点,别闪着腰”。粮库老板说:“周老板,你这女婿比儿子还强。”周德顺笑笑:“是比儿子强。”赵秋林听见了,没回头,可搬米的动作轻了些。

孙秀娥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她每天早上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看见赵秋林搬货,就喊:“秋林,喝口水。”赵秋林就过来喝口水。她伸手给他擦汗,赵秋林偏头躲了一下,孙秀娥的手悬在半空,可他很快又把头偏回来,让她擦了。孙秀娥擦完,把毛巾搭在膝盖上,眼睛笑得弯弯的。

苗苗上初中了,住校。周末回来的时候,赵秋林骑摩托车去接她。苗苗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爸,你最近跟爷爷奶奶说话了吗?”

赵秋林说:“说了。”

“叫他们了吗?”

赵秋林没吭声。苗苗把脸贴在他背上:“爸,你叫吧。奶奶那天跟我说,她做梦梦见你叫她妈了,醒了高兴了半天。”

赵秋林拧油门的手紧了紧。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孙秀娥给赵秋林夹了块鸡腿,放在他碗里。赵秋林愣了一下。十二年了,鸡腿从来没在他碗里过。他抬头看孙秀娥,孙秀娥说:“吃吧,你干活累。”

周德顺倒了杯酒,放在赵秋林面前。赵秋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辣的,顺着喉咙烧下去。

周德顺说:“秋林,明天去粮库拉货,你开面包车去。”

赵秋林说:“知道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周德顺。周德顺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看着这个叫了十二年“爸”的人,嗓子动了动。

“爸。”

周德顺愣住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赵秋林。

“你刚才……叫我啥?”

赵秋林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没什么。”

周德顺眼睛红了。他仰头把酒干了,抹了把脸,说:“吃饭,吃饭。”

孙秀娥在旁边擦眼泪。周桂芬低着头扒饭,嘴角翘着。苗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爸,你叫了!我听见了!”

赵秋林瞪她一眼,可眼里带着笑。他往苗苗碗里夹了块肉:“吃你的。”

那天晚上,赵秋林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么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他想起娘。想起娘在油灯下纳鞋底,想起娘在灶前烧火,想起娘躺在炕上瘦成一把骨头。他闭上眼,在心里说:“娘,儿子过得还行。”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味道。烟头明灭,映着他的脸。他睁开眼,把烟掐灭,转身进屋。

屋里灯亮着,暖和。

他推开门,周桂芬在给他倒洗脚水。苗苗在写作业。周德顺在看电视,孙秀娥在择明天的菜。

他走进去,坐回自己的位置。

日子还在过。有些称呼丢了,有些称呼找回来了。找回来的那个,比原来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