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2月30日，江西永丰龙冈一条十五里长的山沟里，大雾漫天。国民党第十八师中将师长张辉瓒，换了便衣钻进万功山草窝子，还是被搜了出来。几天前他放话要“踏平苏区”，转眼成了阶下囚。

这场仗怎么打的？蒋介石刚收拾完中原大战的阎锡山、冯玉祥，腾出手来，凑了11个师加2个旅、十来万人马杀向中央苏区。鲁涤平挂帅，张辉瓒当先锋。红军这边呢？毛泽东和朱德在罗坊开了好几天会，10月30日深夜拍板：诱敌深入。不少人想不通——还没打就撤？可算盘是这么打的：你追得越深，粮运得越远，队伍拉得越散，等你饿着肚子累弯了腰，再回头算总账。苏区百姓提前清空村子，敌军进村连口热饭都找不着，山路上过兵的消息转眼就送到红军指挥部。

12月29日，张辉瓒带着师部和两个旅从东固出发，一头扎进龙冈。这地方两边高山密林，进去容易出来难，红军早张好了口袋。第二天上午九点，正面高地开火，两翼包抄，山炮一响，敌军队形直接散架。打了整整七个小时，近万人被包了饺子，一个没跑掉。战士们扯着嗓子喊：“前头捉了张辉瓒！”这句话后来进了毛泽东的词里。五天之内两仗，歼敌一万五千多，缴枪一万两千多支，第一次反“围剿”收官。
说回被俘见面。张辉瓒履历唬人：1885年生长沙，日本士官学校留过学，德国深造过，北伐时当过师长、副军长，还跟毛泽东是湖南老乡，北伐那会儿打过照面。所以他一见毛泽东就抱拳喊“润之”，摆老熟人做派，紧接着开条件：捐枪、捐钱、捐西药，只求留条命。算盘打得噼啪响——钱能通神嘛。
毛泽东没发火，只淡淡回了一句大意如此的话：你进了苏区，烧了多少村子，害了多少百姓，这笔血债，几担药换不来。张辉瓒当场哑火。他忘了，老乡情分不是护身符，物资抵不了血账。有意思的是，毛泽东随后席地而坐，跟他聊时局、讲国民党内部情况，末了还叮嘱看守不许伤他，安排骑马赶路——不是搞特殊，是怕百姓认出来路上直接动手。这细节比一万字都说明民愤有多烫。
后面的事更唏嘘。张辉瓒被俘消息传到南京，他老婆朱性芳四处托人，程潜、唐生智、何键纷纷递话，蒋介石亲自批了：20万现洋、20担西药、够武装两个团的枪械，外加释放南昌关押的一百多名政治犯。中央研究后拍板可以谈，朱德还琢磨让他去红军学校教军事课。眼看双赢的买卖要成，1931年1月28日东固祝捷大会，周边百姓听说仇人押到，潮水般涌进会场。张辉瓒部队烧的村子还没重建，被杀亲人的坟头土还没干，现场失控，人群从红军手里把人抢走当场处决。谈判作废，国民党报复，一百多名政治犯被装进麻袋沉入赣江。毛泽东长叹：“杀吧，天不留张。”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九千多俘虏。在红军俘虏营里，不打骂、不体罚，吃饭穿衣跟红军战士一个样。原第十八师中尉报务员王诤后来成了开国中将，军医李治授少将，东韶被俘的刘金轩也当了中将。这几个当年钻山沟的年轻人，跟着红军走完长征、抗战、解放战争，一路走进新中国将星行列。

老话说“得人心者得天下”。张辉瓒手里攥着老乡、钱财、旧交情，一张张打出去，一张张被退回来。历史不吃人情账，欠下的就得还。而那九千个普通士兵的转身恰恰说明：人心不是威风压出来的，也不是银元买来的，是一碗一样的饭、一份一样的尊重，慢慢焐热的。赢了仗只算赢一半，赢得人心才算赢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