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0年5月,台北阳明山,晚风带着湿热的闷意,令人窒息。
彼时,曾经执掌山西三十八载、叱咤民国政坛的“山西王”阎锡山,已经退守台湾十余年,不仅早已褪去昔日的权势锋芒终日隐居家中,而是暮年的病痛更是将他推向了生命的尽头。
没错,他的身体骤然垮塌,多年积攒的沉疴一并爆发,双腿莫名浮肿,皮肉胀得透亮,甚至连挪动半步都极为艰难,彻底失去了行走能力,只能整日卧床不起。
可想而知,曾经习惯运筹帷幄、步履铿锵的他,如今只能瘫卧在床,望着窗外的远山,眼神里满是落寞与不甘。
尤其当望向那远山的尽头时,他更是忧郁至极,因为那里有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山西故土。
而阎锡山身边的副官胡庆祥、井国枝虽然日日守在榻前,也悉心照料,但看着老长官日渐衰弱的模样,满心焦灼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5月19日那天,阎锡山不慎染上风寒,突发重感冒,紧接着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卧床不起。
后来私人医生火速赶来诊治,开药调理,几番折腾,高烧总算稍稍退去,众人悬着的心,也逐渐放下。
然而要知道,其实病魔的侵袭,从来不会给垂暮之人喘息之机。
短短三天后,阎锡山的病情毫无征兆地再次加重,胸口憋闷难忍,呼吸困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脸色憋得青紫,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状态,意识已然模糊。
这可把守在身侧的副官吓得不行了,他又连夜再次请来私人医生。
经过医生一番细致检查,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对着一旁焦急等候的家眷与侍从,语气沉重地说道:
“老先生肺部感染严重,极有可能转为肺炎,再加上他本身心脏动脉硬化,脏器功能早已衰竭,此刻情况万分危急,必须立刻送往台大医院住院救治,再拖延下去,恐怕回天乏术!”

事不迟疑,众人不敢耽搁,连夜筹备送医事宜,只盼着能在医院得到妥善救治,留住老长官的性命。
可是,就在5月23日上午10时,阎锡山的气喘愈发剧烈,呼吸愈发微弱,胸口剧烈起伏,已然到了弥留之际。
彼时,阎锡山的亲信张逢吉恰好不在身边,好在得知消息的老秘书长贾景德,匆匆从家中赶来。
当踏入病房的那一刻,看着榻上面如金纸、奄奄一息的阎锡山,这位追随他半生的老部下,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贾景德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住阎锡山枯瘦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着呼唤:
“百川兄,百川兄,你撑住,我马上送你去台大医院,一定会好起来的!”
贾景德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住阎锡山枯瘦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着呼唤。

或许是听到了老部下的呼唤,阎锡山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涣散地落在贾景德身上,嘴唇微微翕动,拼尽全身力气,声音颤抖着说道:
“景德……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追随总裁,打回大陆……我回不去山西了,再也回不去了……”
可以说一语道尽半生不甘,退守台湾十余载,阎锡山日日盼着反攻大陆,夜夜梦着三晋故土,但历史大势是不可逆转的,他的这份归乡梦,终究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更成了他临终前最深的痛。
看着老长官弥留之际的遗憾与痛苦,贾景德泪流满面,却只能强忍着悲痛,连连点头:“百川兄,你先安心治病,一切都会好的,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说着,贾景德立刻招呼副官胡庆祥、井国枝等人,小心翼翼地将阎锡山抬上担架,一路疾驰,火速送往台大医院。
但一路上,阎锡山始终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生命体征岌岌可危,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祈祷,可终究没能留住这位暮年枭雄。
当日下午1时30分,这位历经民国风云的山西王,便在医院溘然长逝,彻底走完了他77年的人生旅程。

由于病发太过突然,离世太过仓促,直到阎锡山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的原配夫人徐竹青,都没能及时接到通知,更没能赶至医院,见他最后一面,就这样夫妻二人,就此天人永隔,留下无尽遗憾。
不过,就在阎锡山临终前最后的清醒时刻,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对着一直守护在身边的贾景德,一字一句,口述了自己的七点后事遗嘱,而每一条都交代得清晰明确,不容更改。
“第一,我身后一切事宜,宜简不宜奢,绝不铺张浪费;
第二,灵前只收挽联,不收挽幛,徒增繁杂;
第三,灵前供奉无花之花木,素净便好;
第四,出殡事宜越早越好,不要久停;
第五,家人、部下,切勿放声痛哭,我不愿见悲泣之态;
第六,墓碑之上,务必镌刻我思想日记第一百段与第一百二十八段;
第七,七日之内,每日早晚,各诵读我选编的《补心录》一遍,慰我身后之灵。”
当时贾景德含泪执笔,将这七点遗嘱一字一句尽数记下,每一笔都沉重万分,他深知,这是老长官对身后事最后的安排,更是他暮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当交代完遗嘱后,阎锡山依旧放心不下,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道:
“我生前自作挽联数副,早已妥善收好,我死后,家人务必按我吩咐,贴在灵前、檐柱等指定位置,切勿弄错。”

可见,这位“山西王”其实早已看透生死,早早为自己写下挽联,其中一副写道:
“有大需要时来,终能成大事业;无大把握而去,终难得大机缘”,短短一副挽联,道尽了他一生的起落,更写尽了临终前无法重返大陆的无奈与哀叹。
可以想象,交代完所有后事,阎锡双眼缓缓闭上时,脑海中最后闪过的,一定是山西的黄土高原,是太原的阎公馆,是半生纵横的峥嵘岁月。
可是令人唏嘘的是,最终,他还是能留下来终生难归故土的遗憾。
很快,消息传开,追随他多年的旧部纷纷赶来,看着老长官的遗容,想起遗嘱中“不要放声而哭”的叮嘱,所有人都强忍泪水,哽咽不止。
而原配夫人徐竹青也匆匆赶到医院,看着冰冷的遗体,也默默垂泪,始终不敢放声哭泣,谨遵丈夫最后的遗愿。
其实想想也有点意思,这位曾经割据一方、威震三晋的民国军阀,一生算计,一生征战,积攒下无数权势与财富,可到了生命尽头,却只留下极简的遗嘱,与满心的故土执念。
不得不说造化弄人,时局弄人。
再看那七点遗嘱,没有对家财的分配,没有对子女的偏袒,唯有简朴的后事、对自身思想的留存,与对身后事的淡然。
而自作挽联,字字也皆是对一生的总结,句句都是对命运的无奈。
就这样,一段历史,一段遗憾,供后人唏嘘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