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应该了解到贵A昨天发生的,某门诊恶性伤医事件。
行凶者是一名处于肠癌晚期的男性患者,因对治疗效果不满意,(也有说法是去西医院找医生看了中医开的方子,西医院的医生说这方子里的附子有毒),于是动了歪心思,起了杀心,预谋报复该院一名老专家。据传,凶手作案前提前在家庭群交代后事,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为了把凶器带进诊室,行凶者真的很“有心”,还能想到把刀具藏在锦旗里,借送锦旗的名义,避开安检进入门诊区域。
到达诊室后,行凶者没有找到自己预想的报复目标。见诊室里只有一名肛肠科主治医生,虽然该医生并未接诊过这名行凶者,既往也不存在医患纠纷,他还是接连捅了这名毫无防备的医生数十刀。
受害医生三十余岁,本身患有小儿麻痹后遗症,行动不便,根本来不及躲避(这种情况正常人也难以跑掉)。伤情十分危重:出现失血性休克,前臂血管、多根肌腱、神经断裂,颈部、眼眶、肩背、胸壁多处刀刺伤,事发后紧急送入ICU抢救治疗。
行凶作案之后,行凶者丢弃凶器,试图跳楼,被医院现场保安控制制服。
为何锦旗会藏匿凶器?崩塌的不只是医患信任近年的恶性伤医事件并不少,只是热度终会散去。不过,像这样用锦旗藏匿凶器的恐怕还是头一件。罪犯的戾气、杀心竟然可以通过锦旗打掩护,明明锦旗象征感恩、代表善意。
不只是锦旗,还有鲜花、果篮、感谢信,这些从来都是医院最包容、最放行的物品。毕竟没有人会去拆解、查验一份“致谢礼物”,凶手正是精准拿捏了这份人性的善。
学医八年起底,在漫长的学医生活里,教得更多的是医患沟通,确切说是医者对患者单方面的沟通,即医者如何用高情商、强大的共情力、行动力、耐心化解患者的不满、不解、不配合。
成为患者是被动的,不需要学习。人一旦生病,就自动拥有了这个身份。
社会和行业可以包容患者的种种情况:不会要求每一位患者都逻辑清晰、言辞精准地描述病痛;也不会苛责患者一定要情绪稳定。毕竟患者身体遭受病痛折磨,情绪失控,完全能够被理解。大家也接受,不同人受教育水平参差不齐,表达能力有高有低,讲不清身上哪里难受实属正常,剩下的难题交给医生——依靠问诊、体格检查、辅助检查,去抽丝剥茧找出病根。
患者抱怨医生看病时间短,开一堆检查,体验感不好也可以理解,医生应该提升自身诊疗水平,提高效率,让自己看病看得更快、更准……选择医生这份职业,在有医德的前提下提升自己的诊疗能力当然义不容辞,不过恕我直言,双方的问题从来只有一方改变的话,根本难以得到改善。
没有一堂课教普通行医人如何识别锦旗里的凶光,如何用赤手空拳接住扑面而来的戾气。最痛心的是,医者兢兢业业学医数年,恪守医德、安分行医,最终没有败给高强度的工作、低廉的薪资、无尽的夜班,反而败给精心包装成“感恩”的蓄意伤害之中。
医患关系本应是双向的,一方托付,一方拼尽全力施救。不能只单方面要求医者无限包容,却忽略了医者同样是血肉之躯,他们的生命安全,同样值得被守护。
锦旗藏刀这件事,击碎的不只是医患信任,更是整个行业的安全感。
往后,面对前来送锦旗致谢的来访者,医护是不是要先在心里拉起警戒线?面对每一位面带笑意走进诊室的人,是不是都要多一层提防?
明明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不脱掉白大褂最近网上不是有很多段子调侃:遇到不对劲的情况,医生赶紧脱下白大褂假装自己也是患者。问题是,白大褂真的脱得下来吗?
这身白大褂,哪里是想脱就能脱;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也不是想逃就能逃。医生的职业本能,不是避险,是解决问题。
临床上所有训练都在强化同一个思维:面对患者,优先沟通、优先安抚、优先解释、优先共情。
面对患者异样的情绪,医生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有情绪?是不是对治疗有误解?我能不能解释清楚、化解矛盾?
如何辨识人性深处的恶意、预判风险、危机时刻紧急避险,是医者教育里严重缺失的一课。
全天下最怕投诉的群体,除了客服,恐怕还有医生。出现投诉,就算不全是医生的问题,照样需要参与说明情况、写情况汇报、接受科室谈话调解。这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复盘、去解释。很多时候,为了平息矛盾、避免事态扩大,往往还要承受言语上的委屈。(部分医院的医务科在医患矛盾发生之后,为了快速平息患者的怒火,有时会第一时间把医生推到台前,要求医生出面道歉、赔不是。即便纠纷根源并不在医生,即便医护本身没有诊疗过错,仍要优先安抚情绪、息事宁人。因为比起厘清是非对错,更快压下矛盾、避免投诉升级、防止事态发酵到网络之上,才是更现实的选择。)
正因如此,医生不敢躲、不敢吵、不敢对峙、更不敢还手。一旦发生肢体冲突,甚至只是正当防卫,可能会被贴上标签:态度恶劣、缺乏医德、激化矛盾、不负责任。
患者情绪失控,大家会体谅是病痛之下的身不由己;可医生流露出一点情绪波动,就容易被定性为医德缺失。患者动手,可以被归为情绪崩溃;医生自卫还手,则极易被判定为职业失德,这是医护群体心照不宣的行业潜规则。
所以医护可以委屈、可以劳累、可以承压,但绝对不能冲突、不能反抗、不能避险。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最绝望的局面:哪怕肉眼可见地危险临近,医生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沟通,而非逃跑;依旧是包容,而非自卫。
不是他们反应迟钝、不懂自保。是职业的熏陶、道德的约束、行业的评判规则,锁死了他们所有避险和反抗的选择。
为什么医生不跑、不反抗?为什么白大褂不防砍?很多人疑惑:明明来人气场不对劲、状态反常,为什么不提前躲开?答案很残酷。不是医生不躲,是根本躲不开。整个诊室环境,从设计到布局,从规则到防护,全部优先服务患者、保护患者、包容患者,从来没有为医生“逃生”设计过退路。
医生的白大褂,很多人觉得多少带点防护作用,实则它只是一件隔离病菌的工作服。它轻薄,防灰尘、防细菌、挡污物,唯独防不了一把蓄谋已久的刀刃。
从来没有一条规定,也没有任何一家医院,会为医生配备防刺服、防护装备。警察有防刺衣、保安有防爆装备、外勤有护具。唯独每天直面万千陌生人、情绪最复杂人群、纠纷最高频场景的医生,赤手空拳、布衣上阵。真的没有人意识到人是最危险的武器吗?
医者行医,靠的是医德和善意自保,而非铠甲与武器。当恶意来袭,这身白衣,脆弱得不堪一击。
为什么诊室不关门?为什么窗户不能逃生?你有没有注意到,医院的诊室布局,千篇一律、全部锁死了医生逃生位。
医生永远背靠墙、背靠窗坐,而患者面朝门口,视野开阔、进退自由。医生永远坐在最里面,身后是墙体、是封死的限位窗户。患者向前一步是诊室,医生后退一步是死路。
此外,诊桌横隔,锁住了活动的空间。医生座位狭窄、固定、无侧身退路,只能小幅抬手、低头写字。一旦突发袭击,身体没有任何腾挪、躲闪、侧身空间。
很多人会疑惑,既然存在安全隐患,诊室为什么不把门关上?
关门的初衷,本是保护就诊患者的隐私。可现实门诊环境十分嘈杂,候诊的患者等候时间久了,常常会直接推门张望,查看里面是否问诊结束。如果诊室房门完全紧闭,外面候诊人群、分诊护士,完全无法判断室内诊疗进度,叫号秩序很容易彻底混乱。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门诊的通行规则:诊室需要保持相对通透、便于观察,兼顾叫号流转与现场监督。而且在大众固有印象里,医生把门关上,很容易被解读成态度冷漠、摆架子,甚至让人揣测是否存在猫腻、刻意隔离患者。
也就是说,为了服务透明,医生必须暴露在所有风险里;一旦遭遇暴力,紧闭的房门就是囚笼,外部安保、同事无法第一时间施救。
细心的人还会发现,近些年医院的窗户全部加装了限位器,只能开一条窄缝。
这个设计的初衷,是保护患者、老人、孩童,防止坠楼意外,是出于人文安全考量。可在极端行凶事件里,这份保护患者的设计,直接堵死了医生唯一的逃生通道。
后背靠墙、前方被堵、窗户打不开、房门进退两难。
一张小小的诊桌,困住了坐诊的医生。在有预谋、有准备的恶意面前,医生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只能被动承受伤害。
最后的话一位学医的朋友曾分享他在临床轮转的经历,ta去的科室有能开的窗,入科第一天,他的带教老师就告诉他,冬天再冷也不要把窗关严实,真有情况还能跳窗逃走。不过,不是每个医院、每个科室都把窗户开全了。医学的寒冬窗户总是关不住的,毕竟最凛冽的寒风不在外面,我想很多心灰意冷的人受不了这份冷意,反而会选择直接跳窗而走吧。
谁能想到, 一面象征感谢的锦旗,却被用来藏匿冰冷的刀刃。我们总在问医患矛盾为什么会激化,反复强调医患之间要互相理解,但理解不该只是单方面要求一方无限退让。
那身白大褂给予医生治病救人的使命,却无法成为抵御暴力的铠甲。敞开的诊室,不逃生的窗,保护了患者,却没给医者留下逃生的退路。
医学的进步可以对抗病痛,却很难预判人性里潜藏的恶。暴力伤医零容忍,不应该仅仅是一句口号。愿每一位身披白衣的医护,治病救人的同时,也能被制度好好守护。也希望这样惨烈的悲剧,再也不要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