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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一拳打掉我肚中孩子,终于让小情人满意了,第二天我公公怒将离婚证摔到他脸上:孩子没保住,你净身出户

我丈夫的拳头砸在我的腹部,血顺着腿根往下淌。他用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给情妇打电话:“梦妍,孩子没了……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我丈夫的拳头砸在我的腹部,血顺着腿根往下淌。

他用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给情妇打电话:“梦妍,孩子没了……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我躺在急诊室,听见医生对护士说:“妊娠4个月,外力重击导致完全流产。”

而我的公公,那个总说“林家最重子嗣”的老人,在第二天清晨做了两件事:先是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拍在我床头,然后转身将另一本离婚证砸在他儿子脸上。

“孩子没保住,你名下的房产、股份、基金,从现在起全部归知意。”

“这下你开心了吧?”

而我从病床枕下摸出仍在录音的手机,对屏幕那端等待已久的人轻轻说了两个字:

“收网。”

01

晚上十点半的客厅,吊灯的光线惨白刺眼,就在一个多小时以前,这个空间里还飘荡着廉价洗衣液的香味和熨斗蒸腾出的温暖水汽。

许知意坐在沙发上,仔细地熨烫着林景浩明天要穿的那件白衬衫。

领口和袖口是她重点关照的区域,总是要来回多熨几遍。

因为林景浩说过,这些细节代表着一个男人的体面。

而林景浩本人,就舒舒服服地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点击,嘴角时不时地向上扬起,露出那种许知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他脸上见到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至少,这三年婚姻生活里,他再也没有对她这样笑过。

“浩哥,她肚子里的那块肉一天天变大,我真的是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你明明说过最爱的人是我。”

这句话,是许知意无意间瞥见的,林景浩起身去厨房倒水,手机就那么随意地扔在玻璃茶几上,屏幕因为新消息的弹入而骤然亮起,备注名字清晰地跳了出来。

“梦妍”,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红色爱心符号。

许知意拿着熨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金属边缘几乎就要贴上自己的手指,她慌忙把熨斗立起放到一边,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视线却无法从那个发光的屏幕上移开。

她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拿过了那只手机。

屏幕是锁着的,密码她试过林景浩的生日,不对,又试了他们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最后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屏幕依然冷漠地提示错误。

就在这时,林景浩端着水杯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许知意手里握着自己的手机,脸上的惬意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犯领地的阴沉和不悦。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他几个大步跨过来,几乎是粗暴地将手机从许知意手里夺了回去,动作之大让杯子里温热的水都泼洒出来,溅湿了茶几的一角。

“谁发的消息?”许知意抬起头看他,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关你什么事?”林景浩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指迅速在屏幕上划动解锁,眼睛飞快地扫过那条信息的内容,然后立刻按熄了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一副防备的姿态。

“同事而已,问我明天工作上的安排。”

“同事?”许知意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诞的意味,“哪个同事,会亲亲热热地叫你‘浩哥’?哪个同事,会跟你说,‘她肚子里的那块肉一天天变大,我等不下去了’?”

林景浩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许知意,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被戳穿秘密的恼怒,随即又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心虚,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用更高的音量和更理直气壮的姿态来武装自己。

“你偷看我手机?!”他厉声质问,仿佛这样就能把不忠的过错转移到对方“不尊重隐私”的行为上。

“我不看,难道要一直蒙在鼓里,假装不知道你在外面早就有了别的女人吗?”许知意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努力挺直了因为怀孕而微微酸胀的腰背。

“许知意!”林景浩重重地把杯子顿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别在这里发神经!无凭无据的,少血口喷人!”

“我发神经?”许知意扶着沙发扶手,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怀孕近四个月的小腹已经显出了圆润的弧度,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肚子,“林景浩,你看清楚,这里面怀着的,是你的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可你呢?你却在和别的女人商量,该怎么让这个孩子‘消失’?!”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拔高,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眼泪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却被她死死地憋了回去,她不能在这样的人面前示弱。

林景浩被她眼中那浓烈的绝望和控诉刺得有些不敢直视,下意识地偏开了头,语气虽然软化了一点点,但依旧生硬。

“我没那么说,你别自己瞎想。”

“你没有?”许知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疼痛,“那你把手机给我,让我看完你和那个‘梦妍’全部的聊天记录。”

“不可能!”林景浩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甚至把手机往自己裤兜深处塞了塞,“这是我的个人隐私!你有什么权利查看?”

“隐私?”许知意只觉得这个词从眼前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是如此的荒谬可笑,“你和别的女人密谋怎么处理掉你的老婆和孩子,这叫隐私?林景浩,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还要脸吗?”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林景浩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心,他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带来一股压迫感。

“许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他伸手指着许知意的鼻子,恶狠狠地吼道,“要不是看你怀了孕,我早就跟你离了!你真以为我多稀罕娶你?要不是我爸当初死活逼着我,我会娶你这种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的女人进门?”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许知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寒意透过薄薄的居家服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五年、结婚三年的男人,这张脸曾经让她觉得可以托付终身,从民政局领回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要好好经营这个家,要做一个懂事、体贴、贤惠的好妻子。

他应酬喝得醉醺醺深夜才归,她不管多困都强撑着等他,灶上永远温着一碗醒酒汤,他母亲前年腰椎手术住院,她二话不说请了一周的假,日夜守在病床边端水喂饭、擦身伺候,没有一句怨言,他父亲念叨着想早点抱孙子,她默默停掉了避孕药,认真调理身体,积极配合备孕。

怀孕这四个月以来,孕吐反应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她也从没跟他抱怨过一句,总是自己默默忍受着。

可这一切的隐忍和付出,换来了什么呢?换来了他搂着别的女人甜言蜜语,换来了他和情人商量如何让她肚子里的孩子“消失”,换来了他此刻这一句轻飘飘又恶狠狠的“要不是你怀孕,我早跟你离了”。

“我这种女人?”许知意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空气里,“林景浩,我是哪种女人?是,我家是普通工薪阶层,比不上你们林家有钱有势,但我嫁给你三年,操持这个家,没乱花过你一分不该花的钱,你妈妈生病住院,是我这个儿媳妇在床前尽孝,你爸爸喝醉了酒,是我这个儿媳半夜开车去接,这个家里,地板是我拖的,三餐是我做的,你的衣服是我洗我熨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只一直捂着肚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现在,你林景浩的孩子,也是我怀着的,林景浩,你摸着良心告诉我,这三年,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作践我,羞辱我?”

林景浩被她这一连串平静却有力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被许知意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悲凉钉在了原地,第一次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恰在此时,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熟悉的来电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景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掏出来看,当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梦妍”两个字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背对着许知意,按下了接听键。

“喂,梦妍,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柔。

尽管他快步走到了阳台,还拉上了玻璃移门,但夜晚太安静,客厅太空旷,许知意依然能隐约听到他那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可辨的说话声。

“别哭啊,宝贝,我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都是我不好。”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保证,很快就能处理好……”

许知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一点点地滑落下去,最后蜷缩着蹲在了地上,双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的膝盖,这个姿势能让她稍微感觉到一点点可怜的、自我的支撑,小腹处传来的坠痛感越来越明显,而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仿佛也感知到了母亲极致的悲伤和不安,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在深水里吐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泡泡。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去医院做正式产检,当仪器里传来那强劲有力的、咚咚咚如同小鼓敲击般的心跳声时,医生笑着告诉她,宝宝发育得很好,很健康,那一刻,她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出了诊室就迫不及待地给林景浩打电话报喜。

电话那头的林景浩反应却很平淡,只是“哦”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匆匆挂了电话,过了几分钟,微信上转过来一千块钱,附言:“你买点有营养的吃,别亏着自己。”

一千块,还不如他上个月给柳梦妍买的那条项链的一个零头,那条项链的消费记录,是她在他忘在家里的信用卡账单上看到的。

阳台的玻璃门被唰地一下拉开,林景浩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接电话之前更加难看,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烦躁,他瞥了一眼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许知意,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那点不耐烦占据了上风。

“梦妍刚才做噩梦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理直气壮的抱怨,仿佛许知意才是那个导致柳梦妍做噩梦的罪魁祸首,“她梦见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胖乎乎的,她说她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喘不过气,快要崩溃了。”

许知意缓缓地抬起头,因为蹲着的姿势,她需要仰视才能看到林景浩的脸,这个角度让她觉得脖子有些酸,心却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了。

“所以呢?”她问,声音干涩沙哑。

“所以?”林景浩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所以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体谅一下梦妍?她年纪小,心思敏感,缺乏安全感,需要人时时刻刻哄着、宠着才行。”

“她年纪小?”许知意几乎是嗤笑出声,“柳梦妍二十五岁,只比我小一岁而已,林景浩,她需要人哄,需要人宠,需要安全感,难道我就不需要吗?林景浩,我也才二十六岁,我怀着你林景浩的孩子,每天忍受着孕吐和各种不适,大着肚子,在这里听我的丈夫,用这种抱怨的语气告诉我,他的情人因为梦到我的孩子而缺乏安全感,需要他去哄?”

林景浩被她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想怎么样?孩子都已经怀上了,难道还能去打掉不成?”

这句话,他说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但在一片死寂的客厅里,许知意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扶着墙壁,忍受着小腹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腿因为久蹲而发麻,沉重的小腹让她感觉行动艰难。

“林景浩。”她叫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

“柳梦妍是不是亲口跟你承诺过,只要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没了,她就立刻答应跟你结婚,对不对?”

林景浩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冷不防刺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来否认,但在许知意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狡辩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胡乱猜测!”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虚弱的否认,但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后退的半步,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答案。

许知意点了点头,仿佛终于确认了一件早已猜到、却一直不愿彻底相信的事情,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此刻正呼呼地灌着凛冽的寒风,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按在小腹上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那里,疼痛正在加剧,从隐隐作痛变成了尖锐的绞痛。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那条浅灰色的棉质睡裤,小腹偏下的位置,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濡湿的痕迹,并且那痕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向外围扩散。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片湿润。

温热的,黏腻的。

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是血。

02

许知意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令人心悸的暗红,笔直地投向呆立在不远处的林景浩。

林景浩的视线,也死死地定格在她睡裤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渍上,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景浩。”许知意往前走了一小步,腹部的绞痛让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你看到了吗?孩子好像……听到你说的话了。”

“他大概,也不想认你这样的男人做父亲了。”

林景浩被她这平静的话语和步步紧逼的姿态吓得猛地往后退,小腿肚子撞在了沉重的实木茶几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几上的玻璃果盘受到震动,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失去平衡,“哗啦”一声摔落在地,晶莹的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破碎的光芒。

“不……不是的……不是我……”林景浩慌乱地摇着头,眼神四处飘移,不敢再去看许知意身下那片刺目的红,也不敢去看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情绪太激动……不小心动了胎气……对,是你自己不小心!”

“是我自己不小心?”许知意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沙哑,笑着笑着,一股温热的铁锈味涌上喉咙,她偏头咳了一下,一点暗红的血沫溅落在浅色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你说得对,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小心当初看走了眼,嫁给了你,不小心怀上了你的孩子,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机里那些龌龊的对话,不小心,亲耳听到你,我孩子的亲生父亲,和别人商量着怎么打掉他。”

鲜血流失的速度似乎在加快,许知意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双腿软得像是失去了所有骨头,她不得不伸出手,死死抓住沙发的靠背,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瘫倒下去,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进了沙发里。

腹部的疼痛如同海啸,一波比一波更加猛烈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冷汗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后背的衣衫。

林景浩站在原地,像个木偶一样,眼睁睁看着许知意的脸色迅速从苍白转为灰败,看着她身下的血渍范围不断扩大,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他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清晰浮现的反应是惊慌和恐惧,毕竟那是一个生命,毕竟事情闹大了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然而,紧随其后的第二个念头,却像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他的心脏,那是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如释重负。

孩子没了。

柳梦妍提出的、那个让他纠结又隐隐期待的条件,阴差阳错地,以这种方式达成了。

那么,压在他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是不是就可以搬开了?他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结束这段让他感到束缚的婚姻,去拥抱他真正想要的自由和爱情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他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和慌乱。

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因为不受控制的颤抖而几次按错了数字,好不容易才调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听筒里传来柳梦妍带着浓浓睡意的、娇软甜腻的声音,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浩哥?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呀?是不是想我了?”

“梦妍……”林景浩的嗓子干得发紧,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艰难地开口,“她……许知意……她流血了……流了很多血……”

电话那头,柳梦妍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秒钟。

随即,她刻意压低了嗓音,但那嗓音里蕴含的颤抖,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某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雀跃。

“真……真的吗?怎么会这样?那……那你还不赶紧送她去医院啊!千万别出什么事!”

林景浩听着柳梦妍那明显透着“惊喜”的催促,心里最后那一丝摇摆和犹豫,也如同阳光下的露水,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好,我马上送她去医院。”他听见自己用异常干涩的声音回答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沙发边,在许知意面前蹲下,试图去扶她的胳膊,声音也刻意放软了一些。

“知意,走,我送你去医院,孩子……孩子说不定还能保住。”

许知意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她曾经深爱过、如今却只感到彻骨寒冷的男人的脸,她看得很仔细,看清了他眼底那抹急于摆脱麻烦的迫切,那迫切,并非源于对她的关心,而是源于刚刚那通电话。

“林景浩。”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淬着森然的寒意。

“如果今天,我的孩子真的没了。”

“那么我许知意发誓,这辈子,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原谅你。”

林景浩伸出去想要搀扶她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咬了咬牙,手臂用力,将许知意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

许知意没有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剧痛和失血正在迅速抽干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她像一株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植物,软软地靠在这个曾经最亲密、如今却最可憎的男人的怀里。

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小腿不断流淌下来,一滴,一滴,砸落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绝望的红色花朵。

林景浩抱着她,脚步凌乱地冲出了家门,走廊感应灯因为他急促的脚步声而次第亮起,又在他们身后逐盏熄灭。

电梯正在下行,密闭的轿厢空间里,浓重的血腥味无所遁形,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

许知意靠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见他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那心跳一声声,急促而有力,却与她无关。

她冰凉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已然平坦下去、却依旧传来阵阵绞痛的小腹上。

那里,曾经微微隆起的弧度正在消失,那微弱如小鱼吐泡泡般的胎动,也早已感觉不到了。

宝宝,对不起,是妈妈太没用了,没能保护好你。

她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林景浩裸露的手臂皮肤上,烫得他微微缩了一下。

林景浩低下头,看着怀里紧闭双眼、无声流泪的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或许是苍白的安慰,或许是推卸责任的辩解,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电梯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了“1”。

电梯门一开,他便抱着许知意冲了出去,一路跑到地下停车场,近乎粗暴地将她塞进车后座,然后自己跳上驾驶位,点火,踩油门,黑色的轿车像一道离弦的箭,冲出了小区,一头扎进深夜空旷无人的街道。

许知意蜷缩在狭窄的后座上,手指死死地抵着小腹,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但湿热的液体依旧在不断涌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在她身体里孕育了四个月的小小生命,正在一点点剥离,一点点冷却。

那个她期盼了很久,寄托了无数温柔想象的孩子。

没了。

就这样,以一种如此惨烈和屈辱的方式,离开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应该是有人打电话进来,但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去接听了。

与此同时,林景浩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熟悉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他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伸手拿过手机,点开,是柳梦妍发来的语音消息,他没有任何避讳,直接点开了外放。

柳梦妍那刻意放得温柔又饱含担忧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车厢。

“浩哥,你送她到医院了吗?路上还顺利吗?她现在的状态怎么样啊?肚子还疼得厉害吗?宝宝……宝宝的情况还好吗?一定要保住啊!”

林景浩按下语音键,语速很快地回复道:“还在路上,马上就到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医生看了才知道。”

发送成功后,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语气里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意味:“看老天爷的意思吧。”

看天意。

许知意紧闭着眼,听到这三个字,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淡、极讽刺的弧度。

天意?

什么是天意?

天意就是让她瞎了眼,错把中山狼当成了良人。

天意就是让她满怀期待地孕育生命,却被这生命的亲生父亲亲手扼杀。

天意就是她躺在这里血流不止,生死未卜,而她的丈夫,却在和第三者讨论,孩子没了之后的“美好未来”。

手机又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柳梦妍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浩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孩子真的没保住,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是这孩子和你们没缘分。”

“这样的话,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就不存在了,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这里等你,陪着你。”

“我爱你,浩哥,很爱很爱。”

林景浩一条条点开听着,看着屏幕上那些滚烫直白的情话,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字回复,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等我。”

许知意安静地听着。

听着他播放语音时那温柔的神情。

听着他回复消息时那隐含期待的语气。

然后,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空洞的目光望着车顶灰色的内衬,望着车窗外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城市灯火。

覆在小腹上的手,缓缓地移开了。

那里,尖锐的剧痛似乎正在慢慢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空洞。

她知道了。

孩子,是真的没了。

被他的亲生父亲,一拳打没了。

为了另一个女人一句轻飘飘的“等不下去了”。

许知意抬起那只没有沾染血迹的手,用手背胡乱地擦掉了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然后,她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把手伸进居家服的口袋里,摸出了自己那只屏幕已经摔出裂纹、但尚且能用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微光。

她点开一个平时很少用到的录音软件,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那个鲜红色的圆形录音键。

看着红色的信号灯开始规律地闪烁,她将手机屏幕朝下,重新塞回了口袋深处,确保麦克风的位置露在外面。

林景浩还在专注地开车,或者说,在专注地憧憬着他“即将到来”的自由和新生活。

他大概永远也想象不到。

从这一刻开始。

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和柳梦妍的每一次联系。

都将成为未来某一天,钉死他所有退路的、最致命的证据。

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部的指示牌,在深夜里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各种药品、以及隐隐约约血腥气的复杂味道,让人下意识地感到紧张和不安。

许知意躺在移动病床上,意识像是漂浮在冰冷浑浊的海面上,时而被痛苦的浪潮淹没,时而又浮起一丝清醒,身下的床单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发黑的颜色,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非常难受。

“家属!病人许知意的家属在哪里?!”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推着病床,脚步飞快,一边跑一边提高声音呼喊。

林景浩紧紧跟在病床旁边,脸上早已调整出一副焦灼万分、忧心忡忡的表情,闻言立刻应声。

“在这里!我是她丈夫!”

护士快速扫了他一眼,语速像机关枪一样快,没有任何废话。

“你太太是妊娠期遭遇外力重击导致的胎盘早剥,现在已经不可避免流产,并且伴有活动性大出血,需要立刻进行清宫手术止血,不然大人也有危险,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家属马上签字!”

一张印着密密麻麻条款的纸张和一支笔被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林景浩手里。

林景浩的手指有些发僵,他低头看向同意书最上方的几行诊断说明。

“患者许知意,孕16周,因腹部遭受外力猛烈撞击,导致胎盘早期剥离,引发难免流产及失血性休克前期症状,需立即行急诊清宫术及后续治疗……”

“外力猛烈撞击”。

这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眼球上,让他的视线都跟着模糊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快签字啊!你太太的血压在往下掉,等不起!”护士见他不动,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厉声催促道。

林景浩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向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仿佛已经失去意识的许知意,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林景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传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抽痛。

但下一秒,柳梦妍那温柔又带着诱人期待的声音,便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回响起来。

“如果孩子真的没保住,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挣扎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不再犹豫,低头在“家属签字”那一栏,用有些潦草颤抖的笔迹,飞快地写下了“林景浩”三个字。

护士一把抽走同意书,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就朝着手术室的方向飞奔而去。

移动病床的轮子碾过光滑的走廊地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咕噜”声。

许知意被推着,穿过一道道门,朝着那个亮着刺眼红灯的入口而去。

在即将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秒,她忽然极其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的目光,越过了推床的护士,越过了惨白的灯光,准确地落在了几米外、站在走廊阴影里的林景浩身上。

那眼神,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死寂的荒芜。

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然后,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无声地滑开,又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手术中”三个大字的红灯,冰冷地亮起,规律地闪烁着。

林景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将他隔绝在外的门,看了很久。

直到门彻底紧闭,再也看不到里面丝毫动静,他才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掌心触感一片湿冷,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走廊墙边的蓝色塑料长椅旁,重重地坐了下去,塑料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上面果然已经堆叠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柳梦妍。

“浩哥,你们到医院了吗?进了急诊没有?”

“她现在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孩子……我们的宝宝,还在吗?”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浩哥,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一定要坚强,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林景浩逐条看过去,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回复。

“到医院了,刚进手术室,正在抢救。”

“孩子……医生说情况很不好,大概率保不住了。”

消息发送出去后,几乎是立刻,柳梦妍就回复了。

“浩哥,你别太难过了,身体要紧,也许……这个结果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长痛不如短痛。”

林景浩盯着“解脱”和“长痛不如短痛”这几个字,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关节有些泛白。

是啊,解脱。

对孩子,对许知意,对他,对柳梦妍,都是解脱。

孩子不用来到一个不欢迎他的家庭,许知意不用再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生育受苦,而他,终于可以摆脱这段沉闷的婚姻,去追求自己真正的幸福,柳梦妍也不用再担惊受怕,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多么“完美”的结局。

至于许知意未来会怎么样……

林景浩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她会痛苦一阵子吧,也许会恨他,也许会闹。

不过没关系,等事情过去了,他会给她一笔足够丰厚的钱,算是补偿,也算是对这三年的交代。

她家境普通,几十万,甚至一百万,足够她安稳度过下半辈子了。

这么一想,林景浩心里那点残存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他靠在冰凉坚硬的塑料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来的隐隐期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柳梦妍。

是他母亲,周雅娟。

“小浩,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回家?电话也不接,又跑哪儿鬼混去了?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在一起?”

林景浩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回复:“妈,我没在外面玩,我在医院。”

“医院?!”周雅娟的电话几乎是秒拨了过来,声音里透着惊惶,“你怎么了?生病了还是受伤了?在哪个医院?严不严重?”

林景浩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些,等母亲连珠炮似的询问告一段落,才压低声音回答:“不是我,是许知意。”

“知意?知意她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进医院了?”周雅娟的语气更加紧张了。

“她……”林景浩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情况不太好,我送她来医院了。”

“摔跤?!在哪儿摔的?严不严重?肚子里的孩子呢?孩子没事吧?!”周雅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焦虑。

“孩子……”林景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和哽咽,“孩子没保住,医生正在里面给她做手术。”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周雅娟骤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没保住?怎么会没保住?!只是摔一跤……怎么会这么严重?!小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妈,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就是意外,她自己不小心。”林景浩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

周雅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景浩都以为信号中断了,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切。

“你爸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没,这么晚了,我想着明天再告诉他……”

“马上给你爸打电话!”周雅娟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现在就打!立刻!马上!你爸盼这个孙子盼了多久你心里没数吗?!现在孩子说没就没了,这么大的事,你能瞒得住吗?!你想气死你爸是不是?!”

林景浩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周雅娟已经“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林景浩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安,又像潮水一样翻涌了上来,而且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想起父亲林国栋那张向来严肃、不苟言笑的脸。

想起上次家庭聚餐,父亲得知许知意怀孕时,那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甚至破例多喝了两杯酒。

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景浩啊,要当爸爸了,以后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做事要更稳重,更有担当,要给自己的孩子做个好榜样。”

林景浩的手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冒汗,黏腻湿冷。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

许知意还在里面。

孩子,已经确定没了。

而父亲那边……

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一个能让父亲接受、至少不会引发雷霆震怒的交代。

林景浩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氧气都置换一遍,然后,他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署名为“父亲”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挣扎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终于心一横,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林景浩几乎以为父亲已经睡熟不会接听了,才被接起。

林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被打扰睡眠的沙哑,但依旧沉稳清晰,听不出多少睡意。

“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爸……”林景浩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干裂的嘴唇,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知意她……流产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林景浩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咚,一声重过一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爸?”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怎么弄的。”林国栋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可怕。

但林景浩知道,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最平静的时刻。

“就是……在家里,地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滑,她没站稳,摔了一跤,肚子磕在茶几角上了……”林景浩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快速重复了一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带着懊悔和后怕。

“摔的?”林国栋问,依旧是简单的两个字。

“嗯,摔的,都怪我,没照顾好她。”林景浩连忙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一点,试图营造一个“关心则乱、疏忽大意”的丈夫形象。

“在哪家医院。”林国栋没有对他的说辞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继续问道。

“云州一院,急诊楼三楼的手术室外面。”林景浩报上地址。

“我马上到。”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林景浩握着已经有些发烫的手机,后背的冷汗,早已经将内里的衬衫彻底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非常不舒服。

他心里那点侥幸,正在一点点消散。

父亲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应该……能瞒过去吧?

父亲虽然严厉,但终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总不可能真的为了一个还没出世、甚至没见过面的孙子,就把他这个唯一的儿子怎么样吧?

对吧?

他在心里反复这样问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些虚幻的勇气和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依旧顽固地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半小时,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林景浩像触电一样,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因为起身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手术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走了出来。

许知意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依旧闭着眼睛,像是沉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无意识中,似乎也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带着明显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

林景浩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迅速调整出急切和担忧的表情。

“医生,医生,我太太她……她怎么样了?手术顺利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带着长时间手术后的倦怠。

“手术很顺利,出血已经止住了,子宫也保住了,没有生命危险,你们家属可以放心。”

林景浩连忙点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但紧接着又追问道:“那……孩子呢?”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职业性的安慰。

“孩子没保住,很遗憾,你们还年轻,以后调理好身体,还有机会再要的,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产妇的情绪和身体,流产对女性身心的伤害都很大,尤其是这种非自然原因的流产。”

林景浩连连点头,做出沉痛又感激的样子。

“谢谢医生,谢谢您,辛苦了,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嗯,病人麻药还没完全过,等下送到病房后需要密切观察,如果有什么异常,及时按铃叫护士。”医生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背影透着浓浓的疲惫。

护士推着病床往普通病房的方向走去。

林景浩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看着许知意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睫下那一片淡淡的青黑阴影,看着她即使在昏睡中也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很短暂的几秒,便迅速移开了,转而看向走廊前方,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病房是双人间,不过另一张床暂时空着。

护士和护工一起,小心地将许知意转移到病床上,连接好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挂上补充营养和消炎的点滴瓶,又仔细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比如什么时候可以喝水、什么时候可以进食、如何观察出血量等等,然后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床头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以及点滴瓶里药液缓慢滴落的细微声响。

林景浩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许知意脸上。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如此长久地凝视这张脸。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有些硌人,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周围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黑色,即使是在沉睡中,整个人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憔悴和脆弱。

怀孕这四个月,她似乎并没有像别的孕妇那样丰润起来,反而越发清减单薄了。

林景浩后知后觉地想起,好像从她怀孕开始,胃口就一直很差,吃什么都吐,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下一小碗饭。

但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更没有主动关心过一句。

他总是很忙,忙着公司里那些并不繁重的工作,忙着和朋友们喝酒应酬,忙着……陪伴更需要他“呵护”的柳梦妍。

手机的震动将他从有些恍惚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拿出手机,是柳梦妍发来的消息。

“浩哥,手术结束了吗?她情况怎么样?醒了吗?”

林景浩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许知意,站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才低头回复消息。

“刚结束,送到病房了,人还没醒,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了。”

消息发送出去。

柳梦妍几乎是秒回了一个“拥抱”的安慰表情。

紧接着是一行文字。

“浩哥,你别太难过了,事已至此,还是要向前看,你好好照顾她,毕竟夫妻一场,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尽的。”

林景浩看着“夫妻一场”和“义务”这几个字,心里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适,像被细小的毛刺扎了一下。

但他还是很快回复。

“嗯,我知道,你放心。”

“那我先休息了,明天再联系你,爱你,晚安。”

“晚安,爱你。”

林景浩打完最后两个字,按下发送键。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在寂静的深夜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林景浩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林国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常服,外面随意披了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接到电话后匆匆出门,连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打理,他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积郁着浓重乌云的天空。

林景浩心里猛地一紧,手心里刚干一点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他立刻收起手机,挺直了有些发僵的背脊,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个带着讨好和忐忑的笑容。

“爸,你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林国栋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直接来到病房门前,透过门上方那块小小的玻璃观察窗,朝里面看了一眼。

许知意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活着。

林国栋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林景浩脸上。

那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得林景浩脸颊生疼,几乎要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林国栋开口,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有千钧重量,一字一字砸在林景浩心头。

林景浩喉咙发干,硬着头皮,把那个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谎言,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在家里不小心,地滑,摔了一跤,我立刻送她来医院,但是……孩子还是没保住。”

“摔的?”林国栋往前逼近了一步,距离近得林景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风尘仆仆的寒意,“在哪儿摔的?客厅?卧室?怎么个摔法?头朝地还是肚子着地?具体撞在什么东西上了?”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像子弹一样射向林景浩,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他谎言中最薄弱、最经不起推敲的环节。

林景浩被问得节节败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开始躲闪。

“在……在客厅,就是走着走着,脚下一滑,就……就摔倒了,肚子……肚子可能磕在茶几角上了吧,我当时在房间里,听到声音才跑出来,也没看太清楚……”

“没看清楚?”林国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家里客厅铺的是我专门托人从国外买的防滑大理石瓷砖,一块砖就上万,你告诉我,哪里滑?”

林景浩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景浩。”林国栋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流,“你看着我。”

林景浩浑身一颤,几乎是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了父亲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骇人怒意的眼睛。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林景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直冲天灵盖。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要做最后的挣扎,想要再编造一个更“合理”的细节。

但林国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不说是吧?行。”林国栋点了点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我书房电脑连着家里的安保监控,客厅、餐厅、走廊,连阳台都装了高清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录像,你大概是忘了吧?”

林景浩的脸,在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他忘了!

他彻底忘了这件事!

当初搬进那套高档公寓时,父亲为了安全考虑,坚持要安装一套最先进的智能安防系统,全覆盖无死角监控,他还嫌麻烦,觉得侵犯隐私,为此和父亲争执了几句,但最终还是拗不过父亲,安装了。

后来时间久了,他早就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些摄像头也成了家里的摆设,他从未在意过。

如果父亲现在真的去调取昨晚的监控录像……

那么,他和许知意争执的每一个画面,他挥出的那一拳,许知意倒地后痛苦的蜷缩,地上蜿蜒的血迹……所有的一切,都将暴露在父亲眼前,无可抵赖。

林景浩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颤抖,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爸……”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

“说。”林国栋只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林景浩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走廊瓷砖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得疼痛,伸手就去抓林国栋的裤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彻底的慌乱。

“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是故意要打她的!是她先冲过来跟我闹!她骂梦妍!骂得很难听!我……我一时气昏了头,没控制住脾气……”

“我就是推了她一下!真的只是推了一下!我没想打她肚子!是她自己没站稳,往后倒的时候肚子撞到桌子角了!爸,你要相信我啊!”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拼命地把责任往许知意身上推,试图将自己从一个“施暴者”的角色,洗白成一个“一时冲动、失手误伤”的、值得同情的角色。

林国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涕泪横流的儿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痛心,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推了一下?”林国栋慢慢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着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撞到桌子角?”

“是……是的!就是这样!爸,我发誓!”林景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点头,仰起的脸上满是哀求。

林国栋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地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推开了病房那扇虚掩着的门,走了进去。

林景浩依旧跪在走廊冰凉的地面上,没敢跟进去,只能伸长了脖子,惶恐不安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病房里。

林国栋放轻了脚步,走到病床边,垂眸看着昏睡中的许知意。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眉头紧锁,即使在麻醉药效下,似乎也睡得极不安稳。

林国栋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她露在白色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瘦得可怜,手背上布满了青色的血管,此刻正扎着针,贴着白色的医用胶布,手腕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林国栋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许知意的情景。

那是林景浩第一次带她回家吃饭,说是认真交往的女朋友,想定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米色连衣裙,化着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妆,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话不多,但举止得体,眼神清澈,问他什么,她就答什么,不卑不亢,也没有刻意讨好。

林国栋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错,眼神干净,人看起来也踏实本分,虽然家世普通了些,但儿子那个跳脱浮躁的性子,正需要这样一个沉稳的妻子来管束和扶持。

所以,他点了头,同意了这门婚事,甚至亲自出面,给了许家一笔在当时看来相当丰厚的彩礼,算是给足了女方面子,也表明林家的态度。

这三年,许知意在林家,算不上多受宠,毕竟周雅娟那个挑剔的性子,对谁都不算太满意,但她也从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对公婆恭敬有礼,对丈夫体贴包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得知她怀孕的消息时,林国栋是真的高兴,他年纪渐长,身边的老友一个个都抱上了孙子孙女,含饴弄孙,其乐融融,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羡慕得紧。

他甚至私下里想了好几个孙辈的名字,男孩女孩的都有,还悄悄去商场看过婴儿用品。

他以为,自己很快也能享受到天伦之乐了。

可是现在……

孩子没了。

被他寄予厚望的、唯一的亲生儿子,一拳打没了。

就为了外面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林国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沉又缓,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痛惜全部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一向锐利沉稳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转身,步伐比进来时沉重了许多,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林景浩还跪在原地,看见父亲出来,像是看到了最后的审判官,立刻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恐惧、哀求,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爸……知意她……她还好吗?医生说她……”

林国栋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那里有一小片可以吸烟的区域,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

灰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他脸上深刻而疲惫的纹路,也模糊了他眼中那些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那个柳梦妍,是你公司的助理?”林国栋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吸烟而有些沙哑。

林景浩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这个,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快步走到父亲身后,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是助理,不过我们就是普通上下级关系,爸,您别听外面那些人乱嚼舌根……”

“普通上下级关系?”林国栋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林景浩眼底深处,“普通上下级关系,会让你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动手,打掉她肚子里怀了四个月的、你自己的亲生骨肉?”

林景浩像是被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景浩。”林国栋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按灭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你是不是真把你爸当成老糊涂了?以为我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公司里那点破事,跟那个柳梦妍眉来眼去,不清不楚,利用职务之便给她各种好处,真当没人告诉我?”

“我之所以一直没管,是觉得你还年轻,心性不定,玩心重,想着你总有玩够收心的一天,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家。”

林国栋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沉,一句比一句沉重,像是重锤,敲打在林景浩的心上。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能混账到这种地步。”

“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对自己怀着身孕的妻子下这样的狠手。”

“亲手杀了你自己的孩子。”

林国栋每说一句,林景浩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到最后,几乎白得透明,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爸……我……我只是……”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想说都是柳梦妍勾引他,想说许知意也有错。

但所有的狡辩,在对上父亲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眼睛时,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

“林景浩。”林国栋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林景浩很近,近到林景浩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眼中那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和痛心。

“我就问你一句。”

林景浩的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