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1年，伦敦。一本厚达数百页的著作悄然面世。封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小人组成的巨人，头戴王冠，右手持剑，左手握杖，俯瞰着脚下的山河与城堡。
书名很长，叫《利维坦，或教会国家和市民国家的实质、形式和权力》。而“利维坦”三个字，出自《圣经·约伯记》，是上帝创造的一头海中巨兽，力大无穷，口鼻喷火，鳞甲如铁，世间无人能制。
霍布斯用一头怪兽的名字，来称呼他心目中的“国家”。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隐喻。
为什么是怪兽？
霍布斯生活的英格兰，正在打内战。
1642年，国王与议会兵戎相见。查理一世被砍了头，克伦威尔建立了共和国，可秩序并没有回来。霍布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在《利维坦》中描述了一种“自然状态”：在没有国家、没有法律、没有权威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是“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
在这种状态里，每个人都拥有“自然权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正因为每个人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是安全的。你抢我，我杀你，恐惧笼罩一切。
为了活下去，人们做了一个交易。 他们相互约定：把管理自己的权利交出去，交给一个“主权者”。这个主权者拥有绝对的权力，所有人都必须服从它。霍布斯写道：“这就是伟大的利维坦的诞生，——用更尊敬的方式来说，这就是活的上帝的诞生。”
利维坦是一头怪兽。国家也是一头怪兽。它之所以可怕，恰恰是因为你需要它。
查理一世三面像
怪兽的两副面孔
霍布斯的利维坦，有一个深刻的矛盾。
它由人民创造，权力来自人民的“授权”。人们之所以愿意交出权利，是因为在自然状态里活不下去。恐惧，是利维坦诞生的第一推动力。可一旦利维坦被创造出来，它就拥有了绝对的、不可分割的主权。臣民必须服从它，不能反抗，不能逃跑，不能分割它的权力。
但霍布斯又留了一道后门。他承认，有些权利是不可转让的：人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利，抵抗伤害的权利，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放弃。这意味着，如果主权者要杀你，你可以反抗。利维坦的绝对权力，在“自我保存”这条底线面前，打了折扣。
一个由恐惧催生的怪兽，却要以保护生命为存在的理由。 这就是霍布斯留给后世的最大悖论。
霍布斯原本早年就学于牛津大学
它反对的，比它主张的更重要
后世读《利维坦》，常常盯着霍布斯对“绝对主权”的鼓吹。他确实主张君主制，确实要求臣民服从，确实把国家比作一头令人畏惧的怪兽。
但霍布斯真正颠覆性的地方，不在于他支持什么，而在于他反对什么。
他反对“君权神授”。在霍布斯之前，国王的权力被说成是上帝直接授予的，国王只对上帝负责，人民无权过问。霍布斯把这条链条砍断了。他说：权力不是来自上帝，是来自人民。 人们通过契约把权利交给主权者，主权者才有权力。如果人民不交，主权者什么都不是。
这一步，把政治从神学里拽了出来，放进了人的手里。后来的洛克、卢梭，沿着这条路继续走，才有了“政府权力来自人民同意”的现代政治理念。
利维坦的毁灭
一头被关进笼子的怪兽
《利维坦》出版后，在英国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骂霍布斯是“无神论者”，有人说他为专制张目。可这本书被一代又一代人读下去。在十九世纪的欧洲，它被列为各国元首和王室教育的必读书目。
霍布斯自己大概没想到，他创造的这头“怪兽”，后来成了现代政治思想绕不开的起点。国家是一头必要的怪兽——它强大，所以能保护你；它强大，所以可能吞噬你。于是，后世所有的政治努力，几乎都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如何把利维坦关进笼子里。
霍布斯给出的答案是“契约”。可契约能不能真的关住一头怪兽？三百多年过去了，这个问题，还没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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